> 传习录素解第一章门人徐爱录
详细内容

传习录素解第一章门人徐爱录

时间:2019-12-20     人气:690     来源:原创     作者:陈书增
概述:王阳明的门人弟子徐爱记录下自己从师的体会。......

第一章 门人徐爱录


【原文】先生于大学格物诸说,悉以旧本为正,盖先儒所谓误本者也。爱始闻而骇,既而疑,已而殚精竭思。参互错综,以质于先生,然后知先生之说,若水之寒,若火之热,断断乎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。先生明睿天授,然和乐坦易,不事边幅。人见其少时豪迈不羁,又尝泛滥于词章,出入二氏之学。骤闻是说,皆目以为立异好奇,漫不省究。不知先生居夷三载,处困萶桌取精一之功,固已超入圣域,粹然大中至正之归矣。爱朝夕炙门下,但见先生之道,即之若易,而仰之愈高。见之若粗,而探之愈精。就之若近,而造之愈益无穷。十余年来,竟未能窥其藩篱。世之君子,或与先生仅交一面,或犹未闻其韾欬,或先怀忽易愤潡之心,而远欲于立谈之间,传闻之说,臆断悬度。如之何其可得也?从游之士,闻先生之教,往往得一而遗二。见其牝牡骊黄,而弃其所谓千里者。故爱备录平日之所闻,私以示夫同志,相与考正之。庶无负先生之教云。门人徐爱书。以下门人徐爱录。

【注释】王阳明的门人弟子徐爱记录下自己从师的体会。

徐爱说道:“王阳明先生对于大学格物致知这些教法,都是以原来古本旧本为正宗。而许多有名的大儒以为那些旧本也许都是有误的。徐爱我一开始听先生这么讲的时候,我都觉得很惊讶,怎么会是这样呢?王阳明先生似乎比较崇古,而许多儒者刚好相反。这不得不让后学的人觉得惊讶。”四书五经都是载道的文字,在阳明先生没有悟道之前也许感觉和徐爱一样的。可是阳明先生在贵州龙场悟道了之后,就知道古圣先贤给我们留下的都是好东西,古本根本都没有什么错误的。

徐爱又说道:“甚至连被尊崇的朱熹,也许王阳明先生都有不同的看法。徐爱我除了惊讶,也充满了疑惑,我殚精竭虑的在想,怎么会是这样的呢?我不断地参学,聆听先生的教诲,来验证先生的说法是否正确。”阳明先生的慧根相当了得,在很小的时候就有志向做圣贤。可是直到三十九岁的时候,在贵州龙场得道了。徐爱带着疑问和惊讶跟着老师学习。正所谓大疑有大悟,小疑有小悟。能够在如此明师身边学习,真是徐爱的福分的。孔子曾经说过,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如果能够在早晨得道了,晚上死了都值得了的。由此可见圣人孔子对道是多么的看重,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。

徐爱又说道:“后来我终于知道了,先生的学说,如同水会寒,而火会热,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,几千年来历代的圣人都因为得此而不惑的。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得道吧,也就是传说中的道吧。”徐爱看来在老师的精心指点下,精进努力,进步很大,忠于有所领悟了的。此心与古圣先贤的心相应,心心相印的。这就是真正的孔孟之道,这就是真正的尧舜之道的。

徐爱又说道:“先生的睿智似乎来自于上天,然而却很平易近人不事边幅。也许有人看到他年轻的时候豪迈不羁,不拘常理,以前还在玩弄词章,一开始还是学朱熹的学说的。许多人也许误解了先生,以为先生为了名利,故意搞个奇特的学说的,不屑于参学的,也许是轻视了。”《道德经》中有说,上士闻道,很勤勉的去修行;中士闻道,半信半疑;下士闻道,就会大笑了。在别人对阳明心学感到可笑的时候,千万不可如此,要很恭敬的去学习的。

徐爱又说道:“殊不知先生在蛮夷之地贵州龙场呆了三年。处于逆境之中不断地参悟而得道了,已进入圣人之域了,这也是大中至正的归处了。”阳明先生由于弹劾朝中宦官,被贬到了贵州龙场。在那里有一天晚上突然顿悟而得道了的。他不禁手舞足蹈起来了,原来圣人所说的自性之中都是有的,都在于自心之中的。后来他在四书五经里面都找到了验证了的,并对经典进行了近乎完美的解释的。

徐爱又说道:“徐爱我还是满虔诚的,朝夕在先生门下求道做学问。在我看来先生之道,接受起来看似很容易,可是仰望还是看不到头,如同日月。看似很粗糙,可是如果深究进去呢,却很精微而奇妙。看似离我们很近,很容易就可以达到了,可是要想达到还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。”大道至简,看似很简单,但是又不简单的。

徐爱又说道:“徐爱我求道做学问十多年来,竟然还没有能够窥见其藩篱,连门都还没有进去呢,更何谈登堂入室了。世上的所谓君子,也许跟先生仅仅见过一面,或者还没有听到先生所讲的要义,也许还没见到就先有了许多的成见了,这些人也许都是比较亏的哦。如果先有了成见就无法接受这么高明的学说了,不要听别人怎么传闻,不要在那里臆断的,还是要亲自来参究,就有自己的答案了。如果带着这种态度,如何能够得到心学的要义呢?”如果要想得到心学的要义,必须要谦虚的放下之前所学的。心学是教会我们智慧,而不是教会我们知识的。

徐爱又说道:“跟着先生游学的人,听了先生的学说,往往只得到了一而丢失了更多的。马的好坏不在于雌雄、黑色或黄色,不要因为这些表面的东西而放弃了千里马的。先生之道就是千里马的,可千万不要错过的。”阳明先生所讲的心学,可以通兵法、治国安邦之道的。玄可以通医,医可以通玄。如果通心学,也可以通医学的。可以说如果能够通心学,是可以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的。

徐爱又说道:“正是因为即使跟在身边都无法完全领悟先生的教法的,所以徐爱我把平日所听到的记录下来,大家可以跟我一起来进行考证和参究的。这样做的话,也不会辜负了先生那么辛苦无私的教诲的。以下是徐爱我记录的内容。”徐爱同学很认真,有大爱之心,帮我们留下了阳明先生教学的内容,让我们也能够有机会学习的。

1.新民还是亲民

【原文1】爱问:“‘在亲民’,朱子谓当作新民。后章‘作新民’之文似亦有据。先生以 为宜从旧本‘作亲民’,亦有所据否”?先生曰:“‘作新民’之‘新’,是自新之民,与 ‘在新民’之‘新’不同。此岂足为据?‘作’字却与‘亲’字相对。然非‘亲’字义。下 面治国平天下处,皆于‘新’字无发明。如云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。小人乐其乐而利其 利’。‘如保赤子’。‘民之所好好之。民之所恶恶之。此之谓民之父母之类’。皆是 ‘亲’字意。‘亲民’犹孟子‘亲亲仁民’之谓。亲之即仁之也。百姓不亲,舜使契为司 徒,敬敷五教,所以亲之也。尧典‘克明峻德’便是‘明明德’。‘以亲九族’,至‘平章 协和’,便是‘亲民’,便是‘明明德于天下’。又如孔子言‘修己以安百姓’。‘修己’ 便是‘明明德’。‘安百姓’便是‘亲民’。说亲民便是兼教养意。说新民便觉偏了”。

【注解1】这一段是关于四书五经之中的《大学》的论述的。《大学》传说是曾子所做,曾子是孔子的得意门生来的。古本《大学》第一句话是: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。”我们现在有许多所大学,可是待到我读完了《大学》之后,感觉这部才是真正的大学。如果能够把第一句话搞明白,就可以明白整部传习录了的。我们来看看阳明先生和弟子徐爱怎么谈论《大学》的吧

徐爱问:“在《大学》里,最前面那一句,‘在亲民’朱熹却解释为:在新民。在《大学》这篇文章内,后面有一句:汤之《盘铭》曰:‘苟日新,日日新,又日新。’《康诰》曰:‘作新民。’这个似乎是朱熹解释的依据所在。可是先生您却认为应该遵从古本旧本‘作亲民’,不该做改动。您是否也有什么根据呢?要不不能令别人信服的。”后面跟着几个都是新字,所以朱熹认为也许搞错了,开头应该是新字,而没有从文章的根本大意来领悟的。忍不住了,在这里先解释一下《大学》的第一句话吧。大学之道是大人之学的。所谓的大人并不是说官职有多大的,而要看是否有大心的。大心就是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心的。如果能够以天地万物为一体,那么又如何忍心伤害一草一木呢?如何忍心伤害自己的手足呢?如何忍心去伤害百姓呢?大学之道在于首先要发明自己本有的明德,不仅仅是发明自己本有的明德,还要去亲民,去发明百姓本有的明德。

王阳明先生回答道:“《康诰》说‘作新民’,是说作自新的百姓。作新民和在新民还是不同的。而朱熹把开头就改为了在新民。《大学》原文后面那句话作新民,的确是做自新的百姓,每天都有所自新,每天都有所进步的,不断地学习经典,求道做学问,这样才是做新民的。怎么能仅仅看到两处字面有点类似就把这个作为证据呢?”朱熹也许看不太懂,就以为是古人搞错了,或者记录传承过程中错了。我们作为学子要非常的谨慎的,如果不太清楚,不要自以为别人错了,就改了,这样就误导了后来的学子了。古代的这个文字是载道的文字,朱熹还没有得道,自然是领悟不到的。看不懂不要紧,随便改动就不好了。随便改动还好,如果被奉为至理名言就更麻烦了。这第一段文字引用这么多,怕把读者给吓跑了,各位读者不要跑,好戏在后头,一开始看有点累,可是中间有许多通俗易懂的生动的教法的。这里我尽量的切短一些,方便理解的。有时候新的就是旧的,有时候旧的就是新的。为什么这么说呢?我们谈道的时候,通常都喜欢用镜子来比喻此心。镜子生锈、覆盖满污渍了,要照东西就变形了,就好比心被私欲所覆盖。作新民就是要每天都要打磨这个镜子,使得恢复到原本的面貌,就可以照天照地了。那生锈的镜子是现在的镜子,是新的镜子;可是还不如以前旧的镜子那么光亮。这个心也是如此的,现在堆满了灰尘,我们要恢复本来的面貌的。每天都要新一点,每天都磨掉一点锈迹,所以说要日新,日新,日日新。好了我们接着往下看。

先生又说道:“一开始如果按照朱熹那样改的话,就讲到了新民。可是接下来的文字直到治国平天下,却没有对新有什么发明和解释,这似乎是不太恰当的。接下来所说的如: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。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’。‘如保赤子’。‘民之所好好之。民之所恶恶之。此之谓民之父母’。这些文字都说的有亲民的意思。“

先生又说道:”‘亲民’犹如孟子所说的‘亲亲仁民’的说法。亲民就是以仁待民。百姓不能够做到相亲和睦,舜帝就任命契为司徒,教百姓五教: 父义、母慈、兄友、弟恭和子孝,于是百姓就相亲相爱了。”如果百姓都能够发明每个人本有的明德,也就能够相亲相爱了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尧典中所说的‘克明俊德,以亲九族。九族既睦,平章百姓。百姓昭明,协和万邦’,克明俊德也就是说的明明德。后面紧接着的文字都说的是亲民,也就是说‘明明德于天下’。《大学》这篇文章应该写在尧典之后。也是发明尧典的内容的,开头与尧典还是很对应的。先是明明德,然后说的是亲民的事情。前面是说的尧典里面的依据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”孔子所说也有依据的,比如‘修己以安百姓’。‘修己’就是‘明明德’。‘安百姓’说的就是‘亲民’。亲民说的是既要教百姓,也要养百姓。使得百姓休养生息,富足以后,还要教百姓习礼仪。可是如果按照朱熹说的,解释为新民就觉得偏了”。如果光顾着发明自己的明德,而不顾百姓;如果光顾着修身养性,管自己,而不管百姓,如此就有所缺憾了的。所以说要止于至善,要不偏不倚。如果光顾自己,躲到深山老林里面去求静,而不在事情上磨练,而不顾百姓,也不行;如果不顾自己,自己修行都没有做好,如何能够去恩泽百姓呢?所以要止于至善。

王阳明先生对学生的解答已经说完了,理由还是很充分的。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。按照古本这样是对的,不要随便像朱熹那样看不懂就改动的。

为了方便理解王阳明先生所说的话,还是对第一句进行解释一下的。

明明德,就是发明君子本有的明德。这个明德是每个人都有的,只是被物欲所遮蔽了的。大学为培养大人之学,有大心才能称之为大人,并不是说做官了就是大人的。大学之道,在于发明君子本有的明德,在于养民教民的,使得天下安定。

如果只是追求明德,只是完善自己,这也并非大学之道,还要心怀天下,心怀百姓的。这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这个是比较连贯的,并不是说只要修身就可以了,还要平天下的。

2.知止而后有定

【原文2】爱问:“‘知止而后有定’,朱子以为‘事事物物皆有定理’,似与先生之说相戾”。先生曰:“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,却是义外也。至善是心之本体。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。然亦未尝离却事物。本注所谓‘尽夫天理之极,而无一毫人欲之私’者,得之”。

【注解2】徐爱问:“‘知止而后有定’这一句朱熹的理解也是不同的,朱熹以为‘事事物物皆有定理’,这跟先生您所说的有很大的不同哦。”

王阳明先生回答道:“在事事物物上来求至善,这个就走偏了的,也失去了心学的要义了。”朱熹所说事事物物上皆有定理,着本来也没有错,只是如果要去事事物物上去求至善,这做功夫的方向就错了的。如果把一物的理弄清楚了,还要去弄明白另外一物的理,如此疲于奔命如同夸父追日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至善这个是心的本体的,不在于事事物物。只要发明每个人本有的明德到了至精至一的境界就是了。”这里阳明先生讲到了止于至善的。至善就是到家了的,恢复了每个人心本有的良知了的。每个人都本有明德的,发明到了一定程度就可以到了至善了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然而也千万不要误解了可以离开天地万物的,这个过程中丝毫也没有能够离开天地万物的。这部注解之中所说的‘尽夫天理之极,而无一毫人欲之私’者,如果这样做就得道了。”里面引用的那句话说的是:如果发明本有的明德到了极致,也就能够窥尽天理了,如此也就没有了丝毫的私欲。如果没有了丝毫的物欲所遮蔽,事物一来,此心如同明镜,物来则应物去不留。如此就可以得到心学的要义了。苏东坡有一首诗,讲的是琴和手指的故事。如果认为乐曲是从手指发出来的,为什么不在手指上来听乐曲呢?如果认为乐曲是琴自己发出来的,为什么把古琴放在盒子里却又没有能够鸣呢?心类似于手指,而古琴类似于外物。如果没有心也不可以,如果没有外物也不可以的。心和物为一个整体来的,心和物互为阴阳来的。

王阳明一开始可被朱熹害的好苦的,听了朱熹说格物致知,以为一件件事物的格,就可以致知了,就可以得道了,就可以做圣贤了。可是王阳明跟同学一起格竹子,格了几天几夜,结果什么都没有格出来,反而病倒了。事事物物如此之多,如何能够格的完呢?世间的书本浩如烟海,如何能够一本本把它读完呢?何时才能够做到致知呢?朱熹教的刚好反了,教学人向物,而王阳明先生教学人向心。应该做的是格心而不是格物,这个格物也许应该理解的是革除物欲,做到了明明德,也就能够对事事物物的定理明了了。大道的形迹存在于事事物物之中,正所谓一花一世界,一叶一菩提。然而对于普通人来说,要想发明本心,靠看一朵花,看一片叶子,靠看竹子来领悟大道,这个还是蛮难的。当然也有一些高人参禅睹桃花悟道,这并不是说光看花就可以的,他是做了许多修行的功夫,突然看到花有所顿悟而悟道的。

3.只求诸心

【原文3】爱问:“至善只求诸心。恐于天下事理,有不能尽”。先生曰:“心即理也。天 下又有心外之事,心外之理乎”?爱曰:“如事父之孝,事君之忠,交友之信,治民之仁,其间有许多理在。恐亦不可不察”。先生叹曰:“此说之蔽久矣。岂一语所能悟?今姑就所问者言之。且如事父,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。事君,不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交友治民,不成去友上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。都只在此心。心即理也。此心无私欲之蔽,即是天理。不须外面添一分。以此纯乎天理之心,发之事父便是孝。发之事君便是忠。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 与仁。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便是”。爱曰:“闻先生如此说,爱已觉有省悟处。但旧说缠于胸中,尚有未脱然者。如事父一事,其间温凊定省之类,有许多节目。不知亦须讲求否”?先生曰:“如何不讲求?只是有个头脑。只是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讲求。就如求冬温,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,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。讲求夏凊,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,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。只是讲求得此心。此心若无人欲,纯是天理,是个诚于孝亲的心,冬时自然思量父母的寒,便自要求个温的道理。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热,便自要求个清的道理。这都是那诚孝的心发出来的条件。却是须有这诚孝的心,然后有这条件发出来。譬之树木,这诚孝的心便便是根。许多条件便枝叶。须先有根,然后有枝叶。不是先寻了枝叶,然后去种根。礼记言‘孝子之有深爱者,必有和气。有和气者,必有愉色。有愉色者,必有婉容’。须是有个深爱做根,便自然如此”。

【注解3】徐爱问道:“先生您说:要追求至善只求于心,恐怕天下事理这么多,很难能够包容的了吧。”徐爱同学对于此心存在这个疑问也是很正常的。天下事物那么多,这么小小的一个心如何能够装载得了呢?经典中经常用镜子来做比方。镜子小不小呢?可是却可以照天照地,照天地万物的。也经常用月亮来做比方的,月亮虽然只是一个,可是在所有的江河之中都有一个倒影的,正所谓千江有水千江月。

先生回答道:“心就是理了,并不是有两个东西。天下究竟有没有心外的事物,心外的理存在呢?”我们可能对于阳明先生关于山中之花的故事比较熟悉的。比较习惯于批判山中之花为唯心主义,然而是不是真的如此呢?是不是我们误解了阳明先生呢?哈佛大学著名教授杜维明曾经说过,二十一世纪是王阳明的世纪。王阳明先生的心学是优秀的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的。关于山中之花后面的章节会有详细的论述。请大家不要误解了阳明先生的心外无物。山中之花如果阳明先生不看的话,是没有任何的颜色的。说白了,花是由于光线反射到了眼睛中,在头脑之中出现的影像而已。只有看花的时候,花的颜色一下子才鲜明起来。花的名字也只是存在于人的头脑中而已。如果离开了心,花只能是一物而已,没有名字,没有颜色,甚至没有大小形状。如此就可以称之为心外无物了,心外无花了的。并不是绝对的无,而还是有一物存在的。

徐爱又问道:“比如说许多这样的事理:侍奉父母的孝顺、侍奉君主的忠诚、交友的诚信、治理百姓的仁爱,其间都存在着许多的理,恐怕先生不可不察吧?难道此心都能够包容的了吗?”

先生感叹道:“这样的学说遮蔽世人的智慧已经很久了。岂是一句话就能够让你悟到的呢?既然你这么问了,我就按照你的提问来解释一下的。”世儒不知孔孟之道的真谛,不断地贻误后学罢了的,阳明先生发此感慨。

先生又说道:“你说侍奉父母,难不成要去父母那里求个孝的理吗?侍奉君主,难不成又跑去君主那里求个忠诚的理吗?交友治理百姓,难不成去朋友和百姓那里求个诚信和仁爱的理吗?”

先生又说道:“不要跑去这些事物那里找理了,都只在此心而已。心即是理,理即是心。如果此心没有私欲遮蔽,就是天理了,不需要从外面添加一分什么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“心即是天理了。这个纯朴的天理之心,发出来在侍奉父母就是孝,发出来侍奉君主就是忠诚了。发出来交友治理百姓就是诚信和仁爱。只在此心上做功夫就是了,去除私欲,私欲去尽仅存天理了,这样用功就对了。”这里说心即是理,理即是心,心外无理。正如佛即是心,心即是佛。道即是心,心即是道。

徐爱听了之后又问道:“听了先生这么说,徐爱我已经感觉到好像有所省悟了。但是旧说还是缠缚在胸中,似乎还有没有能够解脱的地方。”我们所学的知识,也许正是束缚我们的东西的。我们的习惯,也许正是束缚我们的东西的。我们都听说过作茧自缚的故事。蚕吐出来丝线,不知不觉就把自己捆在里面了的。我们平时所说的话,心里所想,行为所做,这些事情都会有形无形的束缚住我们,如同细细的丝线一样。有形的丝线还容易解脱,无形的束缚是很难的。只有依照经典和圣人所教去积德行善,才能逐步的解开胸中的束缚的。

徐爱又问道:“如侍奉父母的孝道这个事情,具体来说有冬天温被,夏天扇席,晚上侍候睡定,早晨前往请安这些事情,有许多的细节和道理的,不知道是否能够都在此心上讲求呢?这么细的东西,在心上都有吗?”

先生回答道:“如何不能讲求呢?只要在此心上去除人的私欲,在此心上存天理,如此讲求就可以了。就比如说冬温这个事,也仅仅是为了尽此心之孝,恐怕有一丝一毫的私欲夹杂其间。讲求夏凊,也只是要尽此心的孝罢了,恐怕有一丝一毫的私欲夹杂。只是讲求得此心就可以了。此心如果能做到无私欲,纯是天理,本真就是一个至诚孝顺的心了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“冬天的时候,天气寒冷,自然就思量父母是不是受寒了,也就会想着给父母求个温的道理。夏天的时候,天气炎热,自然就思量着父母是不是受热了,便要求个凉快的道理。这都是那颗诚孝的心发出来的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“可要小心了,要先有这个诚孝的心,才能够发出来这些。我们拿树木来打个比方吧。这诚孝的心就是树根了。许多发出来的就是枝叶了。需要先有树根,然后有枝叶。不是先寻求了枝叶,然后再去种根,这样就反过来了的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“《礼记》上说道:孝子有深爱,是由于心有和气的缘故。内有和气的人,必然外有愉悦之色。有愉悦之色的人,必然有美好的仪容。须知有个深爱作为树根,才能够由内而外的如此的”。

此心为根本,可以发出侍奉父母的孝顺,可以发出侍奉君主的忠诚等。温凊定省这个词可能要解释一下才方便理解的,这个词是冬温夏凊、昏定晨省的省称。说的是冬天温被,夏天扇席,晚上侍候睡定,早晨前往请安,表示孝顺侍奉父母无微不至。

凡是为人子女的,需要做到符合礼,就要冬温而夏凊,昏定晨省。由此可见古人的家风是很好的,这也是现代教育所缺失的呀。

4.至善只是纯天理

【原文4】郑朝朔问:“至善亦须有从事物上求者”,先生曰:“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。更于事物上怎生求?且试说几件看”。朝朔曰:“且如事亲,如何而为温凊之节,如何而为奉养之宜,须求个是当,方是至善。所以有学问思辨之功”。先生曰:“若只是温凊之节,奉养之宜,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。用得甚学问思辨?惟于温凊时,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。奉养时,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。此则非有学问思辨之功,将不免于毫厘千里之缪。所以虽在圣人,犹加精一之训。若只是那些仪节求得是当,便谓至善,即如今扮戏子扮得许多温凊奉养得仪节是当,亦可谓之至善矣”。爱于是日又有省。

【注解4】郑朝朔问道:“依我看来至善还是需要从事物上来讲求才行的。”看这位同学还真是认真,老师都说了要在心上去求就可以了。可是这位同学有疑问还是问阳明先生。

先生回答道:“至善只是此心去除了私欲,仅存天理到了极点就是了。在事物上怎么求得来呢?你说要在事物上讲求,那你可以试着说几件来给我看看吧?”阳明先生还是很好耐心的,反问学生,然后针对学生的疑问进行解惑。

朝朔听了先生这么说,他可就不客气了,他说道:“比如说侍奉父母双亲来讲,如何做到温凊这样的礼节呢?也就是说如何做到冬天温被,夏天把席子给扇凉了这样的知冷知暖的礼节。如何奉养父母才是合适的呢?这些都需要求个稳当的做法,这样才是至善的。所以还是有学问思辨的功夫可以去做的。”

先生回答道:“你如果说的是温凊这样的礼节,奉养得宜,可以一天两天就可以讲完的了,还用得着什么学问思辨呢?在温凊的时候,也只要此心纯净,存天理就足够了的。奉养父母的时候,也只要此心存天理就足够了。”去除了私欲,自然有大爱,不得不去爱自己的父母,不得不去想这些事情的。不会想着自己父母有多少遗产留给自己,这是每个人的本心该有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这并不是什么学问思辨的功夫哦。如果你这么理解的话,也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的。”凡人和圣人也许就是分毫之间,咫尺也许就分隔天涯了。也许西方极乐世界也就在顿悟之间了。所以这些侍奉父母的礼节,看似简单,对于圣人来讲,里面还是有精微的道理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如果只是求得表面的礼节做得恰当,这种就是至善了。也就如同演戏的戏子一样,如果扮演的做到温凊奉养礼节得当,这也可以称之为至善了。这个至善未免也就太过于简单了吧?太过于浮于表面了吧?”徐爱我听了先生说的话,似乎又有些醒悟了的。

5.知行合一

【原文5】爱因未会先生知行合一之训,与宗贤、惟贤往复辩论,未能决。以问于先生。先生曰:“试举看”。爱曰:“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,兄当弟者,却不能孝,不能弟。便是知 与行分明是两件”。先生曰:“此已被私欲隔断,不是知行的本体了。未有知而不行者。知而不行,只是未知。圣人教人知行,正是安复那本体。不是着你只恁的便罢。故大学指个真知行与人看,说‘如好好色’,‘如恶恶臭’。见好色属知,好好色属行。只见那好色时,已自好了。不是见了后,又立个心去好。闻恶臭属知,恶恶臭属行。只闻那恶臭时,已自恶了。 不是闻了后,别立个心去恶。如鼻塞人虽见恶臭在前,鼻中不曾闻得,便亦不甚恶。亦只是不曾知臭。就如称某人知孝,某人知弟。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,方可称他知孝知弟。不成只是晓得说些孝弟的话,便可称为知孝弟。又如知痛,必已自痛了,方知痛。知寒,必已自寒了。知饥,必已自饥了。知行如何分得开?此便是知行的本体,不曾有私意隔断的。圣人教人,必要是如此,方可谓之知。不然,只是不曾知。此却是何等紧切着实的工夫。如今苦苦定要说知行做两个,是甚么意?某要说做一个,是什么意?若不知立言宗旨。只管说一个两个,亦有甚用”?爱曰:“古人说知行做两个,亦是要人见个分晓一行做知的功夫,一行做行的功夫,即功夫始有下落”。先生曰“此却失了古人宗旨也。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。行是知的功夫。知是行之始。行是知之成。若会得时,只说一个知,已自有行在。只说一个行,已自有知在。古人所以既说一个知,又说一个行者,只为世间有一种人,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,全不解思惟省察。也只是个冥行妄作。所以必说个知,方才行得是。又有一种人,茫茫荡荡,悬空去思一索。全不肯着实躬行。也只是个揣摸影响。所以必说一个行,方才知得真。此是古人不得已,补偏救弊的说话。若见得这个意时,即一言而足。今人却就将 知行分作两件去做。以为必先知了,然后能行。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工夫。待知得真了,方去做行的工夫。故遂终身不行,亦遂终身不知。此不是小病痛,其来已非一日矣。某 今说个知行合一,正是对病的药。又不是某凿空杜撰。知行本体,原是如此。今若知得宗旨时,即说两个亦不妨。亦只是一个。若不会宗旨,便说一个,亦济得甚事?只是闲说话”。

【注解5】各位可要睁大眼睛看这一段了,这一段王阳明先生有关于知行合一的讲法,这可是精髓所在了。

徐爱我由于没有能够领会先生所讲的知行合一的教诲,所以与宗贤、惟贤两位兄弟反复的辩论,还是没有能够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。所以我们只好来找先生请教一下了。

先生就问道:“你们都讨论些什么呀,试着说来我听听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?”我们似乎可以看到了阳明先生的音容笑貌了的,感觉很亲切吧。

徐爱说道:“如今世人都知对待父母应该要孝顺,对待兄弟应该要孝悌,可是从实际行动来看呢,却还是有许多的人不孝顺,不孝悌。老师你看看这不是知和行分明是两个事情来的吗?怎么能够说是一个事情呢?”徐爱问的很好的,明明很多人都是知道孝顺父母,知道孝悌兄弟的,可是却在行动上面还没有去做好的。

先生回答道:“你们这么问的话,已经被私欲所隔断了,这不是知行的本体来的。心为知行的本体的。没有真知了不去行的。知了没有行,那只能说明没有真知的。圣人教世人知行,正是为了使得世人知心的本体,恢复每个人的本真而已。并不只是这么当做学术探讨一下的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“所以《大学》里指明真知真行给世人看到的。比如里面有说到‘如喜欢美好的外相’,‘如厌恶脏臭的东西’。见了好色,知道这个是好色,这个属于知;而喜欢好色属于行。可是只要见了知道这个是好色的同时,已经马上喜欢上了。并不是见了知道这是好色以后,又立个心去喜欢,知道和喜欢这是同时的哦。”阳明先生的眼睛看到山中之花的同时,花的颜色马上就鲜艳起来了的。看花和花的颜色呈现,这个是同时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闻到就知道恶臭属于知,厌恶恶臭属于行。只要闻到知道恶臭,同时已经就自然而然的厌恶了。并不是闻到恶臭之后,别立个心去厌恶。比如说鼻塞的人虽然闻见了恶臭在鼻前,可是鼻子塞住了,不能够闻到,便不知厌恶恶臭了,也只是由于不曾知恶臭。”鼻子塞了也是由于没有知,知延迟了的。如果真知了,马上就厌恶恶臭了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就比如说称某人知孝顺,某人知孝悌。必定是这个人曾经行过孝顺,行过孝悌了。如此方可以称他知孝顺,知孝悌。难不成只是晓得说了写孝悌的话,便可称为知孝悌了。必定已经行过了的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“又比如说知痛,必已经自痛了,方能知痛。知寒冷,必定已经受寒了。知饥饿,必定已经忍受饥饿了。如此看来,举了这么多的例子,知和行如何能够分得开呢?这便是知行的本体,不曾有什么私意隔断和遮蔽的。”我们说得道,就好像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那样的。只有自己才能够清楚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圣人教导世人,必然如此,方可以称之为知。不然的话,只是不曾有真知的。这是何等紧切实在的功夫的。”如果只是停留在纸面上的知,那个不是真知的。需要去实际的印证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如今苦苦定要说知行要分为两个,这是什么意思呢?有的人又非得说是一个,这又是什么意思呢?如果不知道圣人立言的宗旨,只顾着在那里争一个还是两个,这个有什么用呢?”也许也不是一个,也不是两个。弟子们都在为知行是两个东西,还是一个东西而争论不休,而全然不顾圣人立言的宗旨的。

徐爱听了之后说道:“古人说知行有两个,也只是要世人能够分晓一边要做知的功夫,另外一边做行的功夫。如此功夫才能有落脚的地方呀。”

先生听了说道:“你如此说也许失去了古人的宗旨了。我之前曾经说知是行的主意,行是知的功夫。知是行的开始,行为知的成果。如果能够会得古人的宗旨,只要说一个知,已经自有行在其间了。只说了一个行,已经自有知在了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“古人之所以既说一个知,又说一个行,只是为了因材施教罢了。只是由于世间有那么一种人,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,全然不知思惟省察。这种人只是知道行,而不知道知,不知道思维,也只能说是冥行妄作罢了。所以这才必然说个知,方才行得对的。”圣人教法都是因材施教,对症下药罢了。比如修行的人,只顾在那里枯坐。如此行走在前面了,而知没有跟上来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又有另外一种人,这种人天马行空的去思索一番,全然不肯着实躬行。这种人只是知,而不去行。这也没有什么真知的,也只是妄想罢了。所以必然说一个行,这样的知方才是真。”我们在看这一段的时候,也须反省自己,在知上面有什么不足,在行方面有什么不足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这只是古人不得已而为之,只是补偏救弊的说法罢了。如果能够会得此意,就一句话就可以得道了,一言足矣。可是现在的人却把知行分为两件东西去做。以为必然先要知了,然后才能行。世人这么认为只有知了才能行,那么先要努力去讨论知,努力做知的功夫。等到我知了,这才去做行的功夫。如此想法,终身都没有能够行,也就终身都没有真知。这并非学人小的病痛哦。这已绝非一日了,已经很久了的。”先生对学子是很恳切的教诲的。我们看到这里要注意了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我现在说知行合一,正是对病的药而已。这绝对不是我凭空去杜撰的。知行本体,原来如此的。如果已经会得古人宗旨,如果你说两个也无妨,你说一个也无妨。如果不能会得古人宗旨,只是在那里争一个对,还是两个对,岂不是无济于事呢?只不过是在说闲话而已,没有什么真学问,真功夫的。”对于求道做学问而言,如果什么都不做,什么都不行,巴望着一下子就知了,可能也是很难的。如果知了,就会促进行,又不断地有新知。知和行实在不好分开的。比如走一条山间小道,一边行一边知,随着行远,知也远。如果始终在路开始的时候,在那里想,也很难想象出有什么真知的。如果只顾着走,也没有能够看路边的风景,也没有什么知,如同盲人,搞不好会走错路了。

6.格物致知 

【原文6】爱问:“昨闻先生止至善之教,已觉功夫有用力处。但与宋子格物之训思之终不能合”。先生曰:“格物是止至善之功。既知至善,即知格物矣”。爱曰“昨以先生之教,推之格物之说,似亦见得大略。但朱子之训,其于书之‘精一’,论语之‘博约’,孟子之‘尽心知性’,皆有所证据。以是未能释然”。先生曰:“子夏笃信圣人。曾子反求诸己。笃信固亦是,然不如反求之切。今既不得于心,安可狃于旧闻,不求是当?就如朱子亦尊信程子。至其不得于心处,亦何尝茍从?精一博约尽心,本自与吾说﹝吻﹞合,但未之思耳。朱子格物之训,未免牵合附会。非其本旨。精是一之功,博是约之功。曰仁既明知行合一之说,此可一言而喻。尽心知性知天,是生知安行事。存心养性事天,是学知利行事。‘夭寿不贰,修身以俟’,是困知勉行事。朱子错训格物。只为倒看了此意,以尽心知性为物格知至,要初学便去做生知安行事。如何做得”?爱问:“尽心知性,何以为生知安行”?先生曰:“性是心之体。天是性之原。尽心即是尽性。‘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,知天地之化育’,存心者,心有未尽也。知天如知州知县之知,是自己分上事。己与天为二事天如子之事父,臣之事君。须是恭敬奉承,然后能无失。尚与天为二。此便是圣贀之别。至于夭寿不贰其心,乃是敢学者一心为善。不可以穷通夭寿之故,便把为善的心变动了。只去修身以俟命,见得穷通寿夭,有个命在。我亦不必以此动心。事天虽与天为二,已自见得个天在面前。俟命,便是未曾见面,在此等候相似。此便是初学立心之始,有个困勉的意在。今却倒做了,所以使学者无下手处”。爱曰:“昨闻先生之教。亦影影见得功夫须是如此。今闻此说,益无可疑。爱昨晓思,格物的‘物’字,即是‘事’字。皆从心上说”。先生曰:“然。身之主宰便是心。心之所发便是意。意之本体便是知。意之所在便是物。如意在于事亲,即事亲便是一物。意在于事君,即事君便是一物。意在于仁民爱物,即仁民爱物便是一物。意在于视听言动,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。所以某说无心外之理,无心外之物。中庸言‘不诚无物’,大学‘明明德’之功,只是个诚意。诚意之功,只是个格物。

【注解6】徐爱问道:“昨天听了先生止于至善的教法,已经感觉到了功夫有用力处了,但是您所教的和宋代的朱熹等人所说的格物的教诲差别很大呀,并不能很好的吻合。”

先生回答道:“格物是止于至善的功用来的,既然知至善为如何了,也就知格物了。”格物可以说是格物欲,减少了物欲了,就能够有真知了;格物也可以说是格心,把心格正了,把心的物欲革除了,万事万物之理也就都知道了的。格物的功夫可以说是在事上去磨炼的。面对外物,始终保持不动心,不心生喜爱,也不心生厌恶的。

徐爱听了又问道:“昨天听了先生的教法,推想到了朱熹等人关于格物的说法,似乎也能够见得个大概。可是朱熹的教诲,似乎在《尚书》中的‘精一’,《论语》中的‘博约’,《孟子》中的‘尽心知性’,都有相应的证据,所以我还是没有能够释然,还是有疑惑的,朱熹的是不是也有道理呢?”徐爱同学一下子把三部书问出来了,我们一会看看阳明先生怎么回答。精一是功夫来的,也就是精深和专一的。我们常用生锈的铜镜来比喻世人的心的。如果要打磨这个铜镜,就需要精深和专一的功夫的。如果这里磨磨,那里磨磨,也许都看不到镜子的亮光的。假如集中在某个位置磨,不断地深入,专一的去做。也许就可以到达镜子光亮的表面了的。看到这一点光亮可是不简单的,这个就是明心见性了的。如果看到了亮光,就会很有信心,深信不疑了的。另外两部书里面的词语,看看阳明先生怎么说吧,不要都说完了的。

先生回答道:“子夏笃信圣人之言,曾子就不同,曾子反求诸己。笃信固然也是对的,子夏所笃信的是真圣人,并不是邪师,然而不如反求诸己来的恳切。”每个人的心都本有明德,只要反求诸己,发明自己的明德就可以了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现在既然不能够会得于心,自己内心还有疑惑,怎么还可以被以前所听说的事情所束缚呢?还不赶紧向曾子学习呢,反求诸己。师父领进门,修行还是得靠个人的。就比如说朱熹尊崇两程,可是他也许在两程程颐程颢那里没有能够完全会得于心,他何尝就是苟从的呢?”朱熹对于《大学》没有能够完全会得于心,所以就改动了古本的《大学》。

先生又说道:“精一博约尽心,这几本书里面所说的,本来都是跟我的学说很吻合的,你只是没有思量得到要领罢了。朱熹格物的教诲,未免有些牵强附会了的,并非得到了古人的要旨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“精是一的功用,博是约的功用。怎么讲呢?其实这两句话说的是一个意思来的。一就是够俭约了吧,原来是八万四千,现在归于一,这个够俭约了的。可是不要小看俭约的一哦,这个俭约里面含有万法,含有广博的万事万物来的。比如说止于至善,尽心了知本性了,找到了本体了,就可以开启了智慧的法门了。如果俭约到了一,此心就能够精微,知晓万事万物的道理了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“可是朱熹就刚好相反过来了,以为先博学,然后才能够知晓,这个就刚好相反了。大道至简,越简单,就越能知晓万事万物之理。如果能够知晓我所讲的知行合一的学说,就可以一言而喻了,并不复杂的。”现代科学也刚好相反了的,分科越来越细,以为研究的越细就越知晓。从小看大看不尽,从大看小看不明,这可是庄子说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对于勤于求道的人也许有以下三种因缘。第一种人生而知之,有很高的天分。既然有真知了,就会安贫乐道了的。”这类人孔子也曾经提到过的,这种人尽心、知自性、知天命;如果知自性了,就能够知天了;这种人已经达于道了,就安于道,不去造恶使得退转了;这种人也许应该称之为圣人。

先生又说道:“第二种人存善心、修身养性、以善事天,但是还没有得道。这种人通过学习经典而有利于行事,有利于修行和精进,但这种人也许只能称之为贤人。”当然贤人如果通过修学而得道了,也可以步入圣人之列了。

先生又说道:“第三种人是不管是夭还是寿,都一心向善不为所动。这种人也许遇见了极其艰难的处境,而促使他去向道求智慧的。”比如张仲景遇见自己家族里面大多数人都死于伤寒,哀民生之多艰,而作《伤寒》;阳明先生被贬到了贵州龙场这个地方,遭遇了人生的低估和困顿而得道。当然阳明先生可以说是生而知之的了,年轻的时候就悟性非凡。

先生又说道:“朱熹却错误的教世人格物先,然后才能够致知,才能有真知,这刚好就搞反了的。朱熹倒着来看这个意思了,教别人说先格物,然后才能做到尽心知性,要初学的人去做格物的事情先,做生而知之的事情,如何能够做得到呢?”

爱问:“尽心知性,何以为生知安行”?

徐爱听了以后问道:“为什么说生而知之而安于道的圣人能够尽心知性呢?”尽心知性就可以为圣人了的。生而知之的圣人也能够尽心知性。

先生回答道:“性为心的体所在。心灯发出来的光亮可以照耀天地万物。上天为性的本原。上天赋予人自性,上天与人相应。尽心也就是尽性了。如果能够明心见

(声明:凡转载文章均是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。若有来源标注错误或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,请与本网联系,我们将及时处理,谢谢!)
  • 序言

     

    此部是《传习录》上卷。王阳明的《传习录》分为上中下三卷,虽然总体的篇幅并不长,可是内容已经涵盖了阳明心学的精髓了。徐爱同学得到王阳明先生的赏识,是王阳明先生的妹夫和弟子。可惜徐爱不幸早逝了,所录的内容篇幅也不算太多。幸好另外两个弟子补录了许多内容。上卷的内容由弟子薛侃在1516年的时候,将他自己以及徐爱、陆澄所收集的论学的语录编辑在一起作为一卷进行刊行,题目定为《传习录》。《传习录》这个名字还是比较有来头的,从《论语》中来,曾子曰:“吾日三省吾身,为人谋而不忠乎?与朋友交而不信乎?传不习乎?”阳明先生得到了孔子圣人的真传,那么弟子们传承阳明先生的学说,难道不也是要经常要时时温习不忘恩师的教诲吗?

    《传习录》中卷由王阳明另外一个弟子南大吉编集,主要是收录了阳明先生的论学书信。这些书信都是阳明先生的亲笔手书,这样就更加直接了。弟子们记录还有点担心能不能完全领会阳明先生的要旨,书信就原汁原味了。当然弟子论学记录更加有利于学子的理解和领悟,要不许多经书也不会以一问一答的形式出现了的。许多老师都是述而不著的。上卷和中卷刊行的时候阳明先生还在世,如此还可以给予审定的,也不用担心其内容的错漏。

    《传习录》下卷是在阳明先生去世以后,由弟子钱德洪向所有的门人弟子广泛的征集遗著和语录而形成的。这个弟子在赴京试的途中听到老师病故的消息,就直接放弃了考试,去江西奔丧去了的。由此可见师徒情深,比科举前途还要重要。下卷还附有文公朱熹晚年的一些论学内容。朱熹晚年后悔之前写了那么多著作,有所遗漏的。也的确如此,朱熹先生的格物致知,还曾经把阳明先生给害苦了的,格竹子几天几夜给病倒了。直到阳明先生去了贵州龙场那里才悟道了,从此就一通百通了。

    阳明先生在贵州龙场得道后,一下子就继承了真正的孔孟之道,尧舜之道,正学正统的道统了。他自己为了验证自己的所得,想找四书五经来验证,可是随身并没有带这些书。他凭着记忆来进行解读,发现能够很圆融完美的解释四书五经。

    阳明先生的名声是很大的,特别是这部《传习录》。据说许多日本人都对阳明先生极其的崇拜,一生伏首拜阳明。不仅是日本了,其学说远播海外。阳明先生为心学的集大成者,精通儒释道。做官也做到了比较大,曾经做到了两广总督和南京兵部尚书等职务,立功立德立言,培养的弟子众多,可以说是比较全面了。位高权重而又能够全身而退,得到善终,可谓是很难得的了。也许大家对阳明先生在贵州龙场悟道感兴趣吧?悟道是不是很神奇呢?我们一起去看看吧,满足一下好奇心的。

    阅读全文
  • 第三章 门人薛侃录


    96.持志如心痛

    【原文96】侃问:“持志如心痛。一心在痛上,安有工夫说闲话,管闲事?”先生曰:“初学工夫如此用亦好,但要使知‘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’。心之神明原是如此,工夫方有着落。若只死死守著,恐于工夫上又发病。”

    【注解96】之前已经讲过的,这里薛侃又拿出来问道:“持守求道之志如同心痛一样。一心只是在痛上,哪有什么功夫说闲话,管闲事呢?这句话怎么样呀?”佛家净土宗一心念一句佛号,慢慢就可以入定了。制心一处,无事不办的。先生回答道:“初学如此做功夫也是好的。但是要使得学子知‘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’。”‘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’这句话之前也出现过的。如果能够操持此心,管好此心,那么就能够使得此心存天理,否则就是去了天理的。此心出入无时,也许攀缘着就不知道其本来的故乡在何处了。所以要使得学子知晓心不断地攀缘,还知道本心,本来的故乡在的。先生接着说道:“心的神明原来是如此的,做功夫方有着落的。不知道原乡在哪里,不知道至善是什么,那就瞎忙活了。如果只是死死守着,一心只是在痛上,这个又是一种对功夫的执着的,这个也是一种功夫病了。”本来佛陀说法就是为了救渡众生的,如果执着于佛法,反而又增加了一种病了。薛侃,字尚谦,前面别的同学有记录过他说的话。这位同学是广东揭阳人。

    97.专于涵养

    【原文97】侃问:“专涵养而不务讲求,将认欲作理。则如之何”?先生曰:“人须是知学。讲求亦只是涵养。不讲求,只是涵养之志不切”。曰:“何谓知学”?曰:“且道为何而学?学个甚”?曰:“尝闻先生教。学是学存天理。心之本体,即是天理。体认天理,只要自心地无私意”。曰:“如此则只须克去私意便是。又愁甚理欲不明”?曰:“正恐这些私意认不真”?曰:“总是志未切。志切,目视耳听皆在此。安有认不真的道理?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不假外求。讲求亦只是体当自心所见。不成去心外别有个见”。

    【注解97】薛侃问道:“如果只是专门关心德行方面的涵养,而不去讲求学问上的事情,还把人欲认作了天理,该怎么办呀?”有些人认为人天生就有私欲的,把这个作为人的本性,也把这个作为天理了。正所谓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把人的私欲作为天理了,而把这个还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。先生回答道:“人应该要知学,要讲究做学问的事情。讲究做学问,这个也是在涵养德行的。不讲求做学问,只是涵养德行的志向不切而已。”做学问学习经典,如同在聆听圣人的教诲的。经典有载道的文字的。讲求做学问也是增进德行的。读书也是洗心的过程。又问道:“什么是知学呢?”先生反问道:“你且说说看,道为什么要学呢?学个什么呢?”薛侃回答道:“曾经听闻先生教诲。讲求学问是学存天理。心的本体,即是天理。体认天理,只要自我的心地无有私意就可以了。”先生回答道:“既然你能够有这样的认识,那就如此去克除私欲就可以了呀。又发愁有什么理不能明的呢?”薛侃问道:“老师您说让我克除这些私欲,可是我又有点担心对这些私欲认得不够准确,也许找不到这些私欲的根源,该怎么办呢?”先生回答道:“这也许是你的借口吧。总是求道的志向没有够真切罢了。如果志向真切,眼睛看的,耳朵听的,都在这些上面了。哪里还有认得不够真,不够准的道理呢?是非之心,每个人都是有的,不必向外求了,也不必对外找什么借口的。你要找是非之心,要找私欲这个太容易了。讲求做学问修道,也只是体认自心所见罢了,难不成在心外见到个别的什么吗?”心外无理,心外无道的。心即是理,心即是道。

    98.坐论功夫

    【原文98】先生问在坐之友:“比来工夫何似?”一友举虚明意思。先生曰:“此是说光景。”一友叙今昔异同。先生曰:“此是说效验。”二友惘然,请是。先生曰:“吾辈今日用功,只是要为善之心真切。此心真切,见善即迁,有过即改,方是真切工夫。如此则人欲日消,天理日明。若只管求光景,说效验,却是助长外驰病痛,不是工夫。”

    【注解98】先生问在做的好友:“近来做功夫怎么样呀?”一位好友说能够做到内心虚明。先生回答道:“这也只不过是光景罢了。”这位朋友说的时候,也许还想炫耀一下自己的,被先生浇了冷水了。先生也许并不是傲慢的,而是针对性的教的。如果能够做到内心虚明,一直都在这种状态也是不简单了。如果能够处于静定之中,定就能生慧。可是也许这位朋友还没有做到静定呢?而如果只是执着于这种舒服的状态,而不是追求得道,不是追求先生在龙场悟道的那种顿悟,不是打开自性智慧宝库,也许还不是真功夫的。另外一位好友说今昔有什么不同。先生回答道:“这只不过是对比检验做功夫的前后效果罢了。”这两位好友都觉得有些茫然不解了,请教于阳明先生。先生回答道:“我辈今日用功做功夫,只是要为善的心真切就可以了。如果此心真切,见善就会迁改,有过了就会改了,这方才是真切的功夫。如此则人的私欲日渐消散,天理日渐明朗。如果只是求光景,求一些表面的功夫,说一些做功夫的效果,这也许会助长了对外驰求的毛病了,这可不是真的功夫的。真的功夫需要向内求即可。” 

    99.朋友观书

    【原文99】朋友观书,多有摘议晦庵者。先生曰:“是有心求异,即不是。吾说与晦庵时有不同者,为入门下手处有毫厘千里之分,不得不辩。然吾之心与晦庵之心未尝异也。若其余文义解得明当处,如何动得一字?”

    【注解99】朋友看书的时候,多有针对晦庵,也就是朱熹先生的书有所指摘。阳明先生以前被朱熹先生的格物害苦了,现在得道了,必定是比朱熹高一层了。门人推崇心学,而对朱熹诸多非议的,也许就会全盘否定朱熹所有的东西的。正所谓文人相轻,门人弟子有这种门户之见了。阳明先生倒是比较扩大大度和客观的。先生发话说道:“如果抱有这种非得要找朱熹先生不是的心态,这种就是不对的了。我说与晦庵先生时有不同的,只是入门的时候下手处有很大的差别。说是很大的差别,可是也只是毫厘之差,可是不要小瞧这个毫厘之差的,往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。这些关键的地方不可不辨明的。可是我的心和晦庵先生的心未尝有什么不同的。如果晦庵其余文义解得比较正确和恰当,我如何能够动得一个字呢?”阳明先生并不是为了驳倒名人朱熹而后快的,还是比较谦虚的对待朱熹的。阳明先生说的初下手处的区别,这可是关键哦。 

    100.同谓之圣

    【原文100】希渊问:“圣人可学而至,然伯夷、伊尹于孔子才力终不同,其同谓之圣者安在?”先生曰:“圣人之所以为圣,只是其心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杂。犹精金之所以为精,但以其成色足而无铜铅之杂也。人到纯乎天理方是圣,金到足色方是精。然圣人之才力,亦有大小不同,犹金之分两有轻重。尧、舜犹万镒,文王、孔子犹九千镒,禹、汤、武王犹七、八千镒,伯夷、伊尹犹四、五千镒。才力不同,而纯乎天理则同,皆可谓之圣人。犹分两虽不同,而足色则同,皆可谓之精金。以五千镒者而入于万镒之中,其足色同也。以夷、尹而厕之尧、孔之间,其纯乎天理同也。盖所以为精金者,在足色,而不在分两。所以为圣者,在纯乎天理,而不在才力也。故虽凡人,而肯为学,使此心纯乎天理,则亦可为圣人。犹一两之金,比之万镒,分两虽悬绝,而其到足色处,可以无愧。故曰‘人皆可以为尧舜’者以此。学者学圣人,不过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。犹炼金而求其足色,金之成色所争不多,则锻炼之工省,而功易成。成色愈下,则锻炼愈难。人之气质清浊粹驳,有中人以上、中人以下,其于道有生知安行、学知利行,其下者必须人一己百、人十己千,及其成功则一。后世不知作圣之本是纯乎天理,欲专去知识才能上求圣人,以为圣人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,我须是将圣人许多知识才能逐一理会始得。故不务去天理上着工夫。徒弊精竭力,从册子上钻研,名物上考索,形迹上比拟。知识愈广而人欲愈滋,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。正如见人有万镒精金,不务锻炼成色,求无愧于彼之精纯,而乃妄希分两,务同彼之万镒,锡、铅、铜、铁杂然而投,分两愈增而成色愈下,既其梢末,无复有金矣。”时曰仁在旁,曰:“先生此喻,足以破世儒支离之惑,大有功于后学。”先生又曰:“吾辈用功,只求日减,不求日增。减得一分人欲,便是复得一分天理,何等轻快脱洒,何等简易!”

    【注解100】来自浙江山阳的弟子希渊问道:“人可以通过求道修学做学问而成为圣贤的,然而伯夷、伊尹跟孔子相比,天生的才华和努力也许有所不同,可是为什么都可以同被称为圣人呢?”阳明先生从小就有志向要做圣贤的,他可是做到了的。伯夷叔齐这两兄弟是商朝诸侯国君的儿子,孤竹君死后,他们两个都互相谦让而不肯当君主。后来商朝灭亡后,不肯吃周朝的粮食而饿死在首阳山。

    先生回答道:“圣人之所以称之为圣人,只是其心纯是天理而没有丝毫的私欲夹杂其间了的。打个比方来说吧,精金之所以为精,就是因为它的成色足而很少有铜铅这样的杂质在里面了的。人到了纯是天理方才是圣人的,金到了足色方是精的。然而圣人的才力也是有所不同的,也有大小不同,就好像金也会有分两轻重的不同一样的。尧、舜就像万镒,文王、孔子就像九千镒,禹、汤、武王就像七、八千镒,伯夷、伊尹就像四、五千镒。”阳明先生这样打比方还是比较生动贴切的,可是对这些圣人之间的轻重进行划分,我可是不敢苟同的。伊尹放在了后面了,可是这个商代贤相为得道高人来的,还留下了伊尹《汤液经》。这部医书可以说是仲景《伤寒论》的前身来的。伯夷得不得道就不得而知了。这里既然是讲道行,还是以此心此道来论吧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才力虽然有所不同,教化的方式有所不同,可是纯乎天理还是相同的。”这些圣人此心未必纯乎天理了。又说道:“比如说分量虽然不同,可是足色则都是相同的,皆可以称之为精金了。以五千镒的黄金放入万镒黄金之中,足色还是相同的。把伯夷、伊尹放到尧帝、孔子中间,他们也是纯乎天理的,也都是相同的。大概之所以称之为精金的,在于足色,并不在于分量的。所以说作为圣人,只在于是否纯乎天理,而不在于才力大小的。所以说即使是凡人,只要肯去求道做学问,使得此心纯是天理,去掉私欲,这也等同是圣人了。比如虽然是一两这么少的金子,跟万镒的金子相比,自然是分量悬殊,不可比拟的,而其足色来说,可以当之无愧的。所以说,人人都可以为尧舜的,也就是这个道理的。学者学习圣人,不过是去除人的私欲而仅存天理罢了。讲求学问的过程,做功夫的过程就如同提炼金子的过程的,只要求足色。学者不求金子有多少,而只是在那里求成色多少,别人也不跟你争,你在那里弄一两金子有谁要争呢?如果要堆积许多的金子,可能会有人争的。这样不断地反复锻炼,也相对来说容易成功的。金子本来的成色越差,锻炼提高成色就越困难的。人的气质清浊有所不同的,有不同的根器。有中等根器以上的人;有中等根器以下的人。对于道,有些人事生而知之的;有些人是学了才知的,才去修行的。对于资质低下的人,别人努力一分,自己就要努力百分;别人努力十分,自己就要努力千分了,虽然资质有所不同,可是最后成功了,也都是一样的。比如金子,虽然一开始有些杂质很多,要费力得多;有些本身就很少杂质,稍微提纯一下就可以了,可是最后得结果还是一样的成色的。”这一大段的,先生说着也累了中途停顿一下,下面再接着说。

    又说道:“后世的人不知做圣人的根本是要纯乎天理,去除私欲,而只是专门在知识才能上求作圣人。世人误以为圣人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,我需要将圣人许多的知识,许多的才能逐一去理会了才能有所得。所以就不在天理上下功夫,不在此心上下功夫。只是在那里殚精竭虑的去做无用功的,从书本册子上不断地去专研,学了许多的死的知识,以为学富五车就可以了。在名物上考索,比如先生我之前要格物,在那里折腾竹子半天的。在圣人的行迹上去比拟,去模仿的,这些都是舍本逐末了的。”比如圣人孙武好厉害呀,似乎在兵家来说无所不能了,战无不胜了。他之所以能够这样,世人也许光考虑他的谋略了,而不知道孙武为什么能够这样。纯乎天理了,自性中就有了智慧,用在兵家上就有了兵法;用在学问上就有了学问的。

    又说道:“知识越多而人的私欲越滋生,才力越多而天理越加被蒙蔽的。比如佛法是医治人的私欲的良药,如果把佛法当做知识去记,也许会执着于药了。比如看到别人有万镒精金,好多的足色的金子的。羡慕之余并不是去锻炼成色,耕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涵养好自心自性,而是妄图希望得到更多的金子。也要有别人那么多,有万镒的金子。所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,把许多含有杂质的金砂也一起放进来了,不管是有锡、铅、铜、铁这些杂质,也一起放进来。虽然分量是越来越重了,可是成色就越来越差了。如果加的杂质越来越多,也就看不到金子在哪里了,全部都稀释了哦。”

    当时徐爱字曰仁在旁边听的,徐爱听了说道:“先生说这个比方呀,非常的生动的,足以破除世间儒者支离的困惑的了,大有功于后学的。对后来的学者很有帮助的。”先生又说道:“我辈用功求道做学问,只求日减的,不求每天都增加知识的。减少了一分人的私欲,也就复得一分天理的。这样何等轻快洒脱呢?何等简易呢。”正如老子在《道德经》中说的,此道是很容易的,可是世人莫能知,莫能行。只是由于人的私欲遮蔽罢了。为学希望每天学识都有所增加,可是为道就希望是日损的了。损之又损,直到人的私欲去除殆尽了,就纯是天理了。 

    101.反有未审

    【原文101】士德问曰:“格物之说,如先生所教,明白简易,人人见得。文公聪明绝世,于此反有未审,何也?”先生曰:“文公精神气魄大,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继往开来,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。若先切己自修,自然不暇及此。到得德盛后,果忧道之不明。如孔子退修六籍,删繁就简,开示来学,亦大段不费甚考索。文公早岁便著许多书,晚年方悔,是倒做了。”士德曰:“晚年之悔,如谓‘向来定本之误’,又谓‘虽读得书,何益于吾事’,又谓‘此与守旧籍,泥言语,全无交涉’,是他到此方悔从前用功之错,方去切己自修矣。”曰:“然。此是文公不可及处。他力量大,一悔便转。可惜不久即去世,平日许多错处,皆不及改正。”

    【注解101】士德也是阳明先生的弟子。士德问道:“格物的学说,像先生这么教法,明白简易,人人容易见得。可是文公朱熹聪明绝世,可是对此反而没有能够料到,这是为什么呢?”虽然阳明先生直指人心讲心学,听讲的弟子看似已经懂了,可是不可以小看哦,这个是要实证的。先生回答道:“文公朱熹精神气魄比较大,是由于他早年也许就定下了志向,要继往开来的,所以一向都是在考据、求索和著述上下了许多的功夫的。如果一开始就能够先把精力放在自己修行上面,自然就不会如此失误了。到了后来,德行也日渐增加了,果然有所幡然悔悟,担忧自己对道没有明了的。”许多学者做学问特别重视考据,引经据典,必定要找出出处在哪里,谁说的。假如不这么做似乎就不严谨了似的。可是引来引去,假如所引的本来就是不对的,在这个基础上盖的房子如何能够牢固呢?所以我在写注解的时候,尽量的都简化许多的引用,也方便看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比如孔子退而修六部经典,删繁就简。把许多没有必要的,繁琐的东西都删掉了,留下了载道的文字就可以了。孔子这么做的话,是开示后来的学子的。孔子也不会费太多的功夫去考索的。圣人孔子已经得道,自然能够契入经典,不必过多的去考据了。文公朱熹早年就写了许多的书,万年方才后悔了,这做功夫是颠倒了的。应该是要先存天理,然后再讲学著述就可以了,否则这样是误人子弟了的。”士德说道:“晚年文公朱熹比较后悔的,比如他说的以前所写的许多书定本都有纰漏的,还说了虽然读了那么多书,可是对我求道的事又有何益处呢?还说了这只不过是在执守着旧的典籍罢了,拘泥于语言文字的,全然不能够融会贯通的。这说明了他到此方才后悔从前用功用错地方了的。这才去真切的自修求道的。”先生回答道:“是的,这是文公朱熹不可及的地方了。他力量大,一后悔就能够扭转过来了。可惜不就就去世了,平日许多错漏的地方,都没有能够来得及改正。”如此我们在看朱熹的作品的时候,还是要考虑考虑的。不可以尽信,但是也不可妄自指摘,全盘否定的。

    102.去花间草

    【原文102】侃去花间草,因曰:“天地间何善难培,恶难去?” 先生曰:“未培未去耳。”少间,曰:“此等看善恶,皆从躯壳起念,便会错。”侃未达。曰:“天地生意,花草一般。何曾有善恶之分?子欲观花,则以花为善,以草为恶。如欲用草时,复以草为善矣。此等善恶,皆由汝心好恶所生,故知是错。”曰:“然则无善无恶乎?”曰:“无善无恶者理之静,有善有恶者气之动。不动于气,即无善无恶,是至善。”曰:“佛氏亦无善无恶,何以异?”曰:“佛氏着在无善无恶上,便一切都不管,不可以治天下。圣人无善无恶,只是‘无有作好’,‘无有作恶’,不动于气。然‘遵王之道,会其有极’,便自一循天理,便有个裁成辅相。”曰:“草即非恶,即草不宜去矣?”曰:“如此却是佛、老意见。草若有碍,何妨汝去?”曰:“如此又是作好作恶。”曰:“不作好恶,非是全无好恶,却是无知觉的人。谓之不作者,只是好恶一循于理,不去又着一分意思。如此,即是不曾好恶一般。”曰:“去草如何是一循于理,不着意思?”曰:“草有妨碍,理亦宜去,去之而已。偶未即去,亦不累心。若着了一分意思,即心体便有贻累,便有许多动气处。”曰:“然则善恶全不在物。”曰:“只在汝心,循理便是善,动气便是恶。”曰:“毕竟物无善恶。”曰:“在心如此,在物亦然。世儒惟不如此,舍心逐物,将格物之学错看了,终日驰求于外,只做得个‘义袭而取’,终身‘行不著,习不察’。”曰:“如好好色,如恶恶臭,则如何?”曰:“此正是一循于理,是天理合如此,本无私意作好作恶。”曰:“如好好色,如恶恶臭,安得非意?”曰:“却是诚意,不是私意。诚意只是循天理。虽是循天理,亦着不得一分意。故有所忿懥好乐,则不得其正。须是廓然大公,方是心之本体。知此,即知未发之中。”伯生曰:“先生云:‘草有妨碍,理亦宜去。’缘何又是躯壳起念?”曰:“此须汝心自体当。汝要去草,是甚么心?周茂叔窗前草不除,是甚么心?”

    【注解102】薛侃在除去花丛里的杂草,似乎有所感悟,就顺便问道:“天地之间为什么善难以栽培而恶难以去掉呢?”言下之意,你看看,这个花代表着善了,怎么这么难栽培,这么娇嫩;而那个杂草呀,不用栽培都可以长一堆,而且很难除去。阳明先生听了以后说道:“没有栽培,也没有去除的。”过了一小会,又说道:“如此看待善恶,都只是从躯壳起念去看的,只是由于有私欲,有分别心去看的,一看就错了。”薛侃听了以后,还不能领悟阳明先生说的话。阳明先生似乎看出来弟子没有能够明白了,又说道:“前面有讲了天地有生生不息之意了。阴阳不断地消长而生育天地万物的。天道并没有偏爱花还是偏爱草,对于两者是一样对待的。何曾有善恶之分呢?你喜欢花,因为花漂亮,就以花为善,以草为恶。假如你突然发现,这些花是罂粟花,而那些草是先珍贵无比的仙草,那你就又想用草,以草为善了。这样的善恶分别,都是由你的心好恶所生的,所以知是错的。”薛侃听了以后问道:“那听老师您这么说,难道是无善无恶吗?”阳明先生回答道:“天理本然是湛然寂静的,也是无善无恶的;气机一动,即有善有恶了;气机不动,就无善无恶了,这是至善了。”

    薛侃又问道:“佛家也说无善无恶,这与佛家的说法有什么区别吗?”先生回答道:“佛家只是修行解脱自己达到无善无恶了,达到存天理了,也教世人如何解脱。可是对于其它的世事也许就一切不管了,不可以用来治理天下的。”阳明先生作为融合儒释道三家的圣人,我想应该对佛家的教义有深刻的体悟的,这里阳明先生这么说,我想并没有贬低佛家的意思的。佛家着眼于个人修行圆满,还要救度世间所有的众生。对于医治世道人心来说,的确是天下的大医来的。佛家和黄老不去刻意治理天下,而天下可以大治的,无为而治。先生又说道:“佛家是那样,而儒家的圣人也是存天理,去除人的私欲,做到无善无恶。只是不刻意去做好,也不刻意去做恶,只是不动气罢了。然而圣人却能够遵从王道,持守中道,如此就能够遵循天理,顺承天命来治理国家了。这样也就有了安身立命的辅助,无为而天下大治了。”圣人如同北斗七星一样,只要德行高远,臣下和百姓就会如同众星捧月一样围绕在周围了。这句话里面引用的几句,是从箕子所写的《洪范》里面引用来的。这是箕子向周武王讲述的治国大法。

    薛侃又问道:“草既然是非恶的,那草就不宜去了吗?”先生回答道:“如此可能是佛家、黄老的看法了吧。草如果有所妨碍,你去掉又有何妨呢?”看着阳明先生对佛老的看法,也许有点偏颇哦,不敢苟同了。其实儒释道本是一家的,作为心学应当是融会贯通三家之言了。对于佛家来说,如果有恶行,心里有杂草,也是要去掉的。比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,也要立马改正的了。也许阳明先生有别的一层意思在的。比如阳明先生在军事上面也是很有天赋的,也曾为了社稷的长治久安,为了百姓安居乐业,还是有了一些杀戮的行为的。比如镇压了许多造反的。对于这些造反的行为,这也是作恶的,这些杂草还是要坚决的除掉的。对于胆敢欺负阳明先生的人,似乎都没有什么好的下场。对于朝堂之上的奸佞小人,这一类杂草,阳明先生也是坚决除之而后快的了。的确,对于佛家来讲,这些造反的人即使做恶,也是不忍刀兵相向的。在这方面看来,阳明先生说佛老的确也不为过的。薛侃听了以后说道:“先生你说可以去掉杂草,这样不是又有所好恶了吗?还去做了呢。”先生回答道:“不做好恶,并非是全没有好恶的,如果那样是没有知觉的人了呀。比如说即使是佛家,对于犯戒的行为,也都是知道是不好的,也是不要去做的。所说的不做好恶,只是好恶循着天理的,不去人为的增加一分,也不去人为的减少一份罢了。如此就好像不曾有好恶一样的了。比如做了坏事,本身就是坏事,不会根据自己个人的偏好,个人的私欲去增加一分憎恨。也不会由于个人的私欲,对恶事有所偏袒。天理本该如何就如何的。”薛侃听了以后又问道:“去除杂草怎么会是循着天理呢?怎么样做才是不增加一丝私欲,也不减少一丝私欲呢?”难道是拿着锄头,愣头愣脑的,啥都没想就去把杂草给除掉就可以了吗?我想薛侃兄弟也是充满着疑问的。

    先生回答道:“杂草有了妨碍,顺着天理应当去除,只是去掉就可以了。比如朝堂之上出了奸佞小人,除掉罢了,或者不受重用,或者也有其用处知道防备着用就可以了。中医里面有些药物,虽然也是有毒,可是有时还是能够治疗大病的,比如附子。小人有时也有小人的用处的。相应的,杂草也有杂草的用处。对于杂草,偶尔没有能够去掉,也不会觉得很累心。如果增加了一分人的私欲,心体就会增加负累了,也就有了许多动气的地方了。除不掉杂草,心里就不痛快,非要除之而后快。”有时也许有种强迫思维了,非得要去除掉,否则就不能安静的。比如对于疾病,如果非得要把疾病去掉,那也许一时半会还好不了。也要带着疾病,正常的生活的,如此也许就能够慢慢的康复了的。对于癌症的治疗,现在医学界也是在反思的。癌细胞本来正常人身上都有的,如果有了一点癌细胞,非得要赶尽杀绝,除之而后快。癌细胞杀掉了,正常的细胞也受了伤害了。

    薛侃听了以后似乎有所明白了说道:“然而善恶并不是全在物上吧。你说循着理去掉恶的,可是有可能对这个人来讲这个物是善的,对另外一个人来讲,这个物是恶的呢。”先生回答道:“对的,善恶只在你的心的。遵循天理就是善,动气有为就是恶了。夹杂私欲了就是恶了。”薛侃说道:“我理解了的,毕竟物并没有什么善恶的。比如前面说的,假如这些草是药草,神农看到了也许就会觉得很珍惜了的。那些花根本都不能入他法眼的。假如杨贵妃看到了牡丹花,也许就会喜欢的不得了了。”

    先生听了以后说道:“对于物没有什么善恶,对于心也是如此的。世儒只是不能如此体悟,舍弃了本心去追逐外物,将格物之学给错看了的。这些人终日驰求于外,只是去做了一些符合道义的事情,希望马上能够得到收获,这样是很难的。大道须臾也没有离开世人左右的,这些人终身都说要求道,可是言行却不考虑怎么样符合于道,对什么也都习以为常了,也不去想想什么是道,怎么样才能够得道的。”为了方便理解,也不用那么多引用了,不出现那么多文言文了,直接就这么解释在里面了。

    薛侃又问道:“比如说对于好看的东西就喜欢去看,对于恶臭的东西就感觉的厌恶,这样是不是有好恶之心呢,先生您怎么看呢?”先生回答道:“这样正是循着天理的了。天理应当如此,并没有增加一丝私欲,也没有减少一丝私欲的。这就不是做好做恶了。”比如小和尚下山看到一个美女,好看多看几眼,这个也是天理的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。可是如果是增加了一丝私欲的话,认为这个是犯戒哦,这是不该犯戒,刻意的在内心要忘却,刻意不去看。这个就不是循着天理了。如果想入非非了,这更不是循着天理了。眼睛看到好看的就喜欢多看几眼,鼻子闻到恶臭的了就捂住鼻子,这本是天理的。薛侃听了以后还是有疑问,继续问道:“比如说对于好看的东西就喜欢去看,对于恶臭的东西就感觉的厌恶,这怎么会没有添加了私欲之意呢?我还是不怎么明白的。”

    先生回答道:“的确是诚意的,并不是私意的。诚意只是循着天理的,也不能有一分私意的,所以只要有一丝的忿恨好乐,就不能够得其正了。比如闻到了恶臭的味道了,以私欲来对待,也许会自我安慰说好香呀。这样也是不循着天理了。需要是大公无私,这方是心的本体的。如果能知此,即知未发之中了。”前面讨论了那么多未发之中了。这个中不仅仅是静定的,无所不是中,不偏不倚,可以称之为中。另外一个弟子伯生也在场,这时候插一句问道:“先生您刚才说:草有妨碍了,循天理也应当去掉的。为何这个也是因为私欲而起念的。”这个弟子看来还是蛮用心的,你不是说不用私心吗?可是你却说这个草妨碍了,应当去掉,这不是也有好恶了吗?看看阳明先生怎么回答。先生回答道:“这是需要你用心去体悟才可以的。你要去掉杂草,这个是什么心呢?周敦颐也就是周茂叔绿满窗前草不除,这个是什么心呢?”阳明先生来个反问,让弟子们好好去参悟的。这个周敦颐窗台长满草了,都没有去除。别人就问他为什么不除,他却说跟自己的意思一般,这个是什么心呢?我们来试着参悟一下的。绿草爬满窗台,就如同周敦颐在用心在观自己的念头起落一样。不要刻意去除妄念,在那里静静的观察,觉知念头的起落,观察念头起了又灭了。心性就如同野草的,野草如果用石头来压住,还会从另外的地方冒出来的。念头也是如此,如果刻意的去压制,这个也不符合天理了。任由花开花落,云卷云舒。周敦颐要想静定也是很容易的了,比如窗台上的绿草要想去掉也是很容易的事情的。这个去掉杂草的心,也是循着天理的,只是要去掉而已,并不会加一分好恶。 

    103.舟之有舵

    【原文103】先生谓学者曰:“为学须得个头脑工夫,方有着落。纵未能无间,如舟之有舵,一提便醒。不然,虽从事于学,只做个‘义袭而取’,只是行不著,习不察,非大本达道也。”又曰:“见得时,横说竖说皆是。若于此处通,彼处不通,只是未见得。”

    【注解103】先生对弟子们说道:“为学需要得到要领的,要得到关键的功夫,这样方能有个着落。纵使未能得到无间道,也就是不被物欲所间隔,也要做到抓住行舟之舵,抓住舵就好办了,能够指引方向。做学问也是如此,不能如无头苍蝇一样的,抓住了关键,一提就能够醒悟的。不然,虽然从事于学,只是能够做到了期望通过一时义气的行为而得道。只是做到了对自己的行为对求道有无帮助,并习以为常了,不能够及时的省察自己,这样并非大本的,并不能上达于道的。”求道可不是义气用事的,比如不要期望舍生取义,为了国家牺牲自己,如此就能得道,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的。先生又说道:“如果能够见道了,横说竖说都是的。如果在此处通了,在彼处还没有通,这只能说是还没有见道的。”阳明先生也给我们印证有无得道的,如果得道了,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。见道了就能够圆融通达了,横说竖说怎么说都可以了的。见道了就可以一通百通了。

    104.为学以亲故

    【原文104】或问:“为学以亲故,不免业举之累。”先生曰:“以亲之故而业举为累于学,则治田以养其亲者,亦有累于学乎?先正云:‘惟患夺志’,但恐为学之志不真切耳。”

    【注解104】有人问道:“我很想跟您学这个学说,可是由于父母亲给我压力,还是要我去参加科举考试,要有功名的,不免有所拖累,我该怎么办呢?”我们也许曾经也有同样的顾虑的。比如对国学很感兴趣,有些家长甚至把小孩送入私塾去学习传统文化,完全跟现代的学校脱钩了。是什么给予这些家长勇气的呢?也许正是我们文化的自信心所在吧。传统文化是培养人的,是通识教育。比如如果阳明先生的心学学好了,一通百通了。再去学什么,做什么不是事半功倍了吗?阳明先生回答道:“你说由于父母亲的原因而参加科举考试,这样拖累了学习我的学说,那么比如说种田来养活你的双亲,这样也会拖累学习了吗?先贤程颐曾经有说过的:对于科举的事情,不要担心妨碍求道做学问,只是担心志向被夺去,志向不够坚定真切罢了。”学好了阳明先生的学问,去搞个什么功名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的。

    105.无事亦忙

    【原文105】崇一问:“寻常意思多忙,有事固忙,无事亦忙,何也?”先生曰:“天地气机,元无一息之停。然有个主宰,故不先不后,不急不缓,虽千变万化,而主宰常定,人得此而生。若主宰定时,与天运一般不息,虽酬酢万变,常是从容自在,所谓‘天君泰然,百体从令。’若无主宰,便只是这气奔放,如何不忙?”

    【注解105】江西的弟子崇一问道:“平时人的脑袋瓜里面老是停不下来,好像很忙的样子,有事情的话固然是忙,没有事情也忙,这是怎么回事呢?”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,老在那里想东想西的。我们内心总在自言自语的说话思虑着。似乎没有一个按钮,一按下就可以暂停的,一切就安静了。这个弟子也是比较有前途的,后来他做到了礼部尚书的职位的。在西方有个科学家经历了中风,左脑中风了,右脑就进入静定了。左脑主宰语言和文字,左脑中风就停止工作了,就再也听不到内心的这种喃喃自语了,一切都安静了,进入了静定了。看来也许是左脑搞的鬼哦。这里且看看阳明先生怎么回答的,他回答道:“天地气机,本来就没有一息的停息。阴阳消长生生不息,不断地变化的。然而似乎是有个主宰的,可是这个主宰又不是某个神的主宰。”就比如说蛀虫在木头里面吃,到了一定的程度劈开来看看,似乎这个虫子懂得很多东西似的,顺着虫子吃过木头的痕迹一看,好像是写着什么字的,还是画了什么。正所谓如虫御木,偶尔成文。好像有所主宰,可是又找不到的。先生又说道:“似乎有个主宰,所以能够不先不后,不急不缓,虽然千变万化,而主宰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的,人要靠这个冥冥之中的主宰而生存的。”人类对大自然的敬畏由来已久,以为有个神在主宰着这个世界的。也许心即是神,心即是道,心即是佛的。对于社稷或者个人的命运而言,似乎都是冥冥之中句注定了的。对于这个问题,佛家所说的因缘可以解释的很好了。对于社稷来说也是有生有灭的,也是有一定的气数的,有其内在的生生不息的变化的规律,这个是内因。还有一些外缘的,这个外缘是有些不确定的因素的,这些外缘的发生也是比较无常的,可是有可能会改变历史的。明代李成梁当初如果在努尔哈赤比较弱小的时候就消灭掉了,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清军入关了。也许崇祯没有杀掉袁崇焕,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变数了。也许崇祯一开始就当了皇帝,而不是那个做木匠活的哥哥,也许会为明朝的中兴赢得时机的。可是似乎又有宿命的,自从崇祯上台以后,自然灾害连连,内忧外患。天象似乎也显现了明朝将遇到了大的困难了。似乎天命是不可违的了?可是有个家喻户晓的故事,也就是袁了凡,本来算命先生说了寿命多长,命中无子,做官做到什么程度。一切似乎都是很准的,所以一开始了凡先生信命了,坐在那里发呆了,既然已经什么都定了还瞎忙活干什么呢?后来有个禅师给他开解了,说命运是可以改变的,只要坚持做满三千件善事。他就坚持不断地做善事,做一件就记录一件。后来果然命运发生了很大的变数。由此可见因缘如同阴阳相搏,不是东风压倒西风,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了的。有可能阴盛阳衰,也有可能阳盛阴衰的,这个都不是什么定数的。比如说到国家,商汤即位的时候,发生了连续七年的大灾荒,他亲自坐在柴火堆上向上天求雨。把所有的罪过都放在自己的身上,祈求上苍不要惩罚百姓的。如此顺利渡过了灾荒的。崇祯皇帝还是比较能干的君主的,可是还是逃不过宿命,可真是一声叹息。还是收收笔来接着听听阳明先生怎么说吧。先生又说道:“如果主宰定的时候,和天运一般运转不息,虽然对外应酬的事物有千变万化,也能够保持从容自在,以不变应万变。心为天君,天君如果泰然自若,常处于静定,全身都会听令的,各司其责,身体就健康了。从来还没有见过精神枯槁,而疾病不侵害的人的。也就是说心为一身的主宰,如果心定了,一切就好了。如果没有心这个主宰,只是让私欲肆无忌惮,气机也是奔放乱动了,如何不忙呢?”阳明先生教弟子要管好自己的心,这样就不会妄想纷飞了,也不会有事无事就瞎忙活了。如果能够让自己的心处于静定的话,就无事了。 

    106.为学大病

    【原文106】先生曰:“为学大病在好名。”侃曰:“从前岁,自谓此病已轻。此来精察,乃知全未。岂必务外为人?只闻誉而喜,闻毁而闷,即是此病发来。”曰:“最是。名与实对,务实之心重一分,则务名之心轻一分。全是务实之心,即全无务名之心。若务实之心如饥之求食、渴之求饮,安得更有工夫好名?”又曰:“‘疾没世而名不称’,‘称’字去声读,亦‘声闻过情,君子耻之’之意。实不称名,生犹可补,没则无及矣。‘四十五十而无闻’,是不闻道,非无声闻也。孔子云:‘是闻也,非达也。’安肯以此望人?”

    【注解106】先生说道:“为学最大的毛病在于好名。”阳明先生一语中的,我们为学的人是不是该深刻反思一下自己的。我也是自惭形愧呀。不过有些朋友劝我说,你可以早点去推广呀,去出书呀,我说不着急,先把事情做好先。虽然如此,可是扪心自问,还是好名利的。薛侃说道:“从前年开始,我自己感觉我这个病好像已经变轻了一些了。可是最近自己仔细省察,这才知道这个毛病还完全没有去掉的。岂止是对外做出不好名的样子就算是不好名了的?只要听到赞誉之声就很开心,听到毁誉之声就觉得郁闷了,这个也是此病在发作的。”先生说道:“就是的,你说的对的。名要符合于实的,务实的心重一分,那么务名之心就会轻一分了。如果全是务实之心,即全没有了务名之心了。这么看来务名和务实似乎互为阴阳的,阴阳消长的。如果务实之心像饥饿了要找吃的、口渴了要找喝的,如果这样如饥似渴的,哪还有什么闲工夫去好名呢?”先生又说道:“孔子说,君子担心的是去世了,可是名不能跟实相称的。这个‘称’字是去声读法。并不是说担心终其一生而名声不够被人称扬,死了以后名声都不能够被人称道,不能够成名。不是这么理解的,那就误解了孔子圣人的意思了。也就是说如果在外面的名声胜过才情,胜过了实在,这是君子的耻辱的。如果实不能够与名望相称,还在活着的时候,还可以去弥补的,可是死去了就来不及了的。”就像朱熹先生晚年就很后悔的,也许担心误人子弟了。可是已经晚了,弥补的时间不够了,留下了终身的遗憾了。有许多人也许一开始写作的时候信心满满的,可是后来有了更高的领悟之后,把前面的书稿付诸一炬的,免得误人子弟的。先生又说道:“孔子说,‘四十五十而无闻’,这里是说四十五十岁了还不闻道的,并不是说没有名声的。孔子是耻于虚名的。子路曾经问过孔子,是不是在邦国、在私邑都有名望,这就是达了。可是孔子说这不是达的,这只是名声而已。上达于道,这样才能称之为达。君子应该要务实的求于道,务实的去做学问的,安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呢?求道做学问,做到什么程度自己心里最清楚了。难道别人说一声好,就好了吗?说一声不好就不好了吗?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身上,难道这样很牢靠吗?”

    107.薛侃多悔

    【原文107】侃多悔。先生曰:“悔悟是去病之药,然以改之为贵。若留滞于中,则又因药发病。”

    【注解107】薛侃经常悔过。先生说道:“悔悟是去病很好的药的,然而要以改过为贵的。光悔悟而下次丝毫没有改变,这样的悔悟也是没有太大的用处的。如果经常处于悔悟之中,经常的懊悔自责,长久的滞留心中不去,这样也许反而会因为这个良药而生病的。”药是用来治病的,如果执着于药,也许会因为药而又徒增新病了。薛侃同学是个好同学,经常地反省自己的,悔过自己,可是万事还是要适度的。如果机械的理解了三省吾身,那么反而因为这个而生病了。

    108.以精金喻圣

    【原文108】德章曰:“闻先生以精金喻圣,以分两喻圣人之分量,以锻炼喻学者之工夫,最为深切。惟谓尧、舜为万镒,孔子为九千镒,疑未安。”先生曰:“此又是躯壳上起念,故替圣人争分两。若不从躯壳上起念,即尧、舜万镒不为多,孔子九千镒不为少。尧、舜万镒,只是孔子的;孔子九千镒,只是尧、舜的,原无彼我。所以谓之圣,只论‘精一’,不论多寡。只要此心纯乎天理处同,便同谓之圣。若是力量气魄,如何尽同得?后儒只在分两上较量,所以流入功利。若除去了比较分两的心,各人尽着自己力量精神,只在此心纯天理上用功,即人人自有,个个圆成,便能大以成大,小以成小,不假外慕,无不具足。此便是实实落落,明善诚身的事。后儒不明圣学,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体认扩充,却去求知其所不知,求能其所不能,一味只是希高慕大,不知自己是桀、纣心地,动辄要做尧、舜事业,如何做得?终年碌碌,至于老死,竟不知成就了个甚么,可哀也已!”

    【注解108】弟子德章问道:“听了先生所说的精金来比喻圣人,以分两来比喻圣人的分量,以锻炼来比喻学者所做的功夫,最为贴切了。可是听您说尧、舜为万镒,而孔子为九千镒,我还是有些疑问的,久久不能安心的。”为什么尧舜是万镒,而孔子就是九千镒呢?在学生心里,孔子的地位是很崇高的哦。

    先生回答道:“这又是只是在躯壳上面去起心动念了,来替圣人争分量了。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公平还是怎么呢?如果从躯壳上去起念,那么尧舜万镒也不算多的,孔子九千镒也不算少了。请注意了,尧舜万镒,其中也有孔子的份;孔子九千镒,也有尧舜的份的,本来是没有彼此的,不分你我的。天地万物本来一体,既然如此,世间所有的人也都是一体的,不管是凡还是圣。无缘大慈,同体大悲。只是有个我的执着在里面,所以有这个分别心了的。孔子的心和尧舜的心也并没有什么不同,都是存天理的了,都是去了人的私欲了的。既然人人皆可为尧舜,孔子的修为,此心已与尧舜无异了。”当然话说回来了,相比来说,佛陀私欲已经去尽了,而尧舜和孔子未必就去尽了的。先生又说道:“所以说称之为圣,只是论精一的,也就是此心是否纯天理了。前面有个比方,精一比喻白大米,这个白大米也可以作为此心的比喻的。如果能够做到心如明镜,也就是大米已经加工好了。只看这个米是不是加工好了,而不论是有多少。只看这个金子的成色是不是够了,并不是看分量有多少的。只要此心纯是天理,便可以同称之为圣人的。如果拿力量气魄来比拟,那怎么可能完全相同呢?也没有什么可比性的。后儒只是在分量上来较量,所以不免就流入了功利之中了。如果除去了分量的心,各人都只是尽着自己的力量精神,只在此心纯天理上做功夫。如此就能够人人自有,人人能够修行圆满,便能够大有大成,小有小成。这样就不需要外求了,也不需要羡慕于外了。个个人都无不具足了。尧舜这样的帝王修行也是圆满自己,有大成,能够治理国家;世间百姓修行也能圆满自己,能够达于道了,安贫乐道,也不亦乐乎的,这样也是小有小成的。如果得道了,还能够给人讲解只言片语,也是功德无量了的。”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以上所说的就是实实在在的能够落实的功夫的,也是能够发明本有的明德,发明本有的善心,而使得身心都至诚的事情了。后儒不明圣学,不知道在自己心地良知上下功夫的,不知自心就有良知良能的,只需要在上面体认扩充就可以了。却整日的对外驰求,去求他们所不能知道的,去求他们不能做到的。这样对外求也许很难求的到的。一味只是追求些高大上的东西,而不会在此心上下功夫的。殊不知如果自己是桀纣的心地,动辄就要做尧舜的事业,怎么样做得了呢?还有个德要配位的问题呢?假如德行不够,即使放在尧舜的位置上面,还是做不好的。如果德行够了,自然就有了福报了。终年忙忙碌碌,以至于老死了,竟然不知成就了个什么东西了,可真是可悲呀。”一辈子几十年很快的,忙忙碌碌到头来两手空空而去,还是稀里糊涂的走的,这样多可怜呀。所以要去做一件大事,也就是求道的。  

    109.体用一源

    【原文109】侃问:“先儒以心之静为体,心之动为用,如何?”先生曰:“心不可以动静为体用。动静,时也。即体而言,用在体;即用而言,体在用。是谓‘体用一源’。若说静可以见其体,动可以见其用,却不妨。”

    【注解109】薛侃问道:“先儒有说以心的静定为体,而心的发动为用,这句话对吗?”先生回答道:“心不可以以动静来论体用的。动静在于时,在于对外展示的方式不同而已。对于在体而言,用也在体中了。对于在用而言,体已经在用之中了。这就是所谓的体用一源了,并不是有什么区分的。如果说在静定中可以见其本体,动起来可以见其用,这么说倒是无妨的。”阳明先生这么说,跟六祖对于定慧的阐述还是很类似的。即慧之时定在慧,即定之时慧在定。各位学道的人,不能说定为体,而慧为用,先定发慧,先慧发定,各有分别,如果以此来看,法有二相,就不能圆融了。打个比方吧。蜡烛还没点燃的时候,这时候类似于定;也类似于静;蜡烛点燃以后,发出光来,这时候类似于慧;也类似于动。可是蜡烛和光并不是分开来看的。蜡烛点燃了变成光,也就是能量,本来也都是一体的。再比如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,质量减少了,就变成能量了,质量和能量本来也是一体的。心为一身之主,五官各司其职,不能说五官是五官,而心是心,这样分开来看,他们可都是一个整体来的,组成起来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的。  

    110.上智下愚

    【原文110】问:“上智下愚,如何不可移?”先生曰:“不是不可移,只是不肯移。”

    【注解110】薛侃问道:“孔子说,有两种人不移,第一种是上等智慧的人,上等根器的人;第二种是下等根器的人,也就是愚昧的人。为什么这两种极端的人不可移其秉性呢?”先生回答道:“不是不可以移动其秉性,只是不肯移罢了。”对于修行很高的人来说,已经不退转了,世间污浊的事情已经很难移动其秉性了。这些人已经见道了,起码已经找到了信心了,是很难去改变他了的。对于下等根器的人,内心被物欲遮蔽比较严实,冥顽不化,很难去教化和改变的。正所谓佛渡有缘人,不可以强求的,这一类就是不能强求的。即使是愚人,只要志向坚定,肯去改变,肯下功夫去修行。能够以十年磨一剑的毅力去做,能够以铁棒磨成针的

    阅读全文
  • 分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