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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习录素解第三章门人薛侃录

时间:2019-12-20     人气:131     来源:原创     作者:陈书增
概述:【原文】侃问:“持志如心痛。一心在痛上,安有工夫说闲话,管闲事?”先生曰:“初学工夫如此用亦好,但要使知‘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’。心之神明原是如此,工夫方有着落。若只死死守著,恐于工夫上又发病。”......

第三章 门人薛侃录


96.持志如心痛

【原文96】侃问:“持志如心痛。一心在痛上,安有工夫说闲话,管闲事?”先生曰:“初学工夫如此用亦好,但要使知‘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’。心之神明原是如此,工夫方有着落。若只死死守著,恐于工夫上又发病。”

【注解96】之前已经讲过的,这里薛侃又拿出来问道:“持守求道之志如同心痛一样。一心只是在痛上,哪有什么功夫说闲话,管闲事呢?这句话怎么样呀?”佛家净土宗一心念一句佛号,慢慢就可以入定了。制心一处,无事不办的。先生回答道:“初学如此做功夫也是好的。但是要使得学子知‘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’。”‘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’这句话之前也出现过的。如果能够操持此心,管好此心,那么就能够使得此心存天理,否则就是去了天理的。此心出入无时,也许攀缘着就不知道其本来的故乡在何处了。所以要使得学子知晓心不断地攀缘,还知道本心,本来的故乡在的。先生接着说道:“心的神明原来是如此的,做功夫方有着落的。不知道原乡在哪里,不知道至善是什么,那就瞎忙活了。如果只是死死守着,一心只是在痛上,这个又是一种对功夫的执着的,这个也是一种功夫病了。”本来佛陀说法就是为了救渡众生的,如果执着于佛法,反而又增加了一种病了。薛侃,字尚谦,前面别的同学有记录过他说的话。这位同学是广东揭阳人。

97.专于涵养

【原文97】侃问:“专涵养而不务讲求,将认欲作理。则如之何”?先生曰:“人须是知学。讲求亦只是涵养。不讲求,只是涵养之志不切”。曰:“何谓知学”?曰:“且道为何而学?学个甚”?曰:“尝闻先生教。学是学存天理。心之本体,即是天理。体认天理,只要自心地无私意”。曰:“如此则只须克去私意便是。又愁甚理欲不明”?曰:“正恐这些私意认不真”?曰:“总是志未切。志切,目视耳听皆在此。安有认不真的道理?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不假外求。讲求亦只是体当自心所见。不成去心外别有个见”。

【注解97】薛侃问道:“如果只是专门关心德行方面的涵养,而不去讲求学问上的事情,还把人欲认作了天理,该怎么办呀?”有些人认为人天生就有私欲的,把这个作为人的本性,也把这个作为天理了。正所谓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把人的私欲作为天理了,而把这个还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。先生回答道:“人应该要知学,要讲究做学问的事情。讲究做学问,这个也是在涵养德行的。不讲求做学问,只是涵养德行的志向不切而已。”做学问学习经典,如同在聆听圣人的教诲的。经典有载道的文字的。讲求做学问也是增进德行的。读书也是洗心的过程。又问道:“什么是知学呢?”先生反问道:“你且说说看,道为什么要学呢?学个什么呢?”薛侃回答道:“曾经听闻先生教诲。讲求学问是学存天理。心的本体,即是天理。体认天理,只要自我的心地无有私意就可以了。”先生回答道:“既然你能够有这样的认识,那就如此去克除私欲就可以了呀。又发愁有什么理不能明的呢?”薛侃问道:“老师您说让我克除这些私欲,可是我又有点担心对这些私欲认得不够准确,也许找不到这些私欲的根源,该怎么办呢?”先生回答道:“这也许是你的借口吧。总是求道的志向没有够真切罢了。如果志向真切,眼睛看的,耳朵听的,都在这些上面了。哪里还有认得不够真,不够准的道理呢?是非之心,每个人都是有的,不必向外求了,也不必对外找什么借口的。你要找是非之心,要找私欲这个太容易了。讲求做学问修道,也只是体认自心所见罢了,难不成在心外见到个别的什么吗?”心外无理,心外无道的。心即是理,心即是道。

98.坐论功夫

【原文98】先生问在坐之友:“比来工夫何似?”一友举虚明意思。先生曰:“此是说光景。”一友叙今昔异同。先生曰:“此是说效验。”二友惘然,请是。先生曰:“吾辈今日用功,只是要为善之心真切。此心真切,见善即迁,有过即改,方是真切工夫。如此则人欲日消,天理日明。若只管求光景,说效验,却是助长外驰病痛,不是工夫。”

【注解98】先生问在做的好友:“近来做功夫怎么样呀?”一位好友说能够做到内心虚明。先生回答道:“这也只不过是光景罢了。”这位朋友说的时候,也许还想炫耀一下自己的,被先生浇了冷水了。先生也许并不是傲慢的,而是针对性的教的。如果能够做到内心虚明,一直都在这种状态也是不简单了。如果能够处于静定之中,定就能生慧。可是也许这位朋友还没有做到静定呢?而如果只是执着于这种舒服的状态,而不是追求得道,不是追求先生在龙场悟道的那种顿悟,不是打开自性智慧宝库,也许还不是真功夫的。另外一位好友说今昔有什么不同。先生回答道:“这只不过是对比检验做功夫的前后效果罢了。”这两位好友都觉得有些茫然不解了,请教于阳明先生。先生回答道:“我辈今日用功做功夫,只是要为善的心真切就可以了。如果此心真切,见善就会迁改,有过了就会改了,这方才是真切的功夫。如此则人的私欲日渐消散,天理日渐明朗。如果只是求光景,求一些表面的功夫,说一些做功夫的效果,这也许会助长了对外驰求的毛病了,这可不是真的功夫的。真的功夫需要向内求即可。” 

99.朋友观书

【原文99】朋友观书,多有摘议晦庵者。先生曰:“是有心求异,即不是。吾说与晦庵时有不同者,为入门下手处有毫厘千里之分,不得不辩。然吾之心与晦庵之心未尝异也。若其余文义解得明当处,如何动得一字?”

【注解99】朋友看书的时候,多有针对晦庵,也就是朱熹先生的书有所指摘。阳明先生以前被朱熹先生的格物害苦了,现在得道了,必定是比朱熹高一层了。门人推崇心学,而对朱熹诸多非议的,也许就会全盘否定朱熹所有的东西的。正所谓文人相轻,门人弟子有这种门户之见了。阳明先生倒是比较扩大大度和客观的。先生发话说道:“如果抱有这种非得要找朱熹先生不是的心态,这种就是不对的了。我说与晦庵先生时有不同的,只是入门的时候下手处有很大的差别。说是很大的差别,可是也只是毫厘之差,可是不要小瞧这个毫厘之差的,往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。这些关键的地方不可不辨明的。可是我的心和晦庵先生的心未尝有什么不同的。如果晦庵其余文义解得比较正确和恰当,我如何能够动得一个字呢?”阳明先生并不是为了驳倒名人朱熹而后快的,还是比较谦虚的对待朱熹的。阳明先生说的初下手处的区别,这可是关键哦。 

100.同谓之圣

【原文100】希渊问:“圣人可学而至,然伯夷、伊尹于孔子才力终不同,其同谓之圣者安在?”先生曰:“圣人之所以为圣,只是其心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杂。犹精金之所以为精,但以其成色足而无铜铅之杂也。人到纯乎天理方是圣,金到足色方是精。然圣人之才力,亦有大小不同,犹金之分两有轻重。尧、舜犹万镒,文王、孔子犹九千镒,禹、汤、武王犹七、八千镒,伯夷、伊尹犹四、五千镒。才力不同,而纯乎天理则同,皆可谓之圣人。犹分两虽不同,而足色则同,皆可谓之精金。以五千镒者而入于万镒之中,其足色同也。以夷、尹而厕之尧、孔之间,其纯乎天理同也。盖所以为精金者,在足色,而不在分两。所以为圣者,在纯乎天理,而不在才力也。故虽凡人,而肯为学,使此心纯乎天理,则亦可为圣人。犹一两之金,比之万镒,分两虽悬绝,而其到足色处,可以无愧。故曰‘人皆可以为尧舜’者以此。学者学圣人,不过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。犹炼金而求其足色,金之成色所争不多,则锻炼之工省,而功易成。成色愈下,则锻炼愈难。人之气质清浊粹驳,有中人以上、中人以下,其于道有生知安行、学知利行,其下者必须人一己百、人十己千,及其成功则一。后世不知作圣之本是纯乎天理,欲专去知识才能上求圣人,以为圣人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,我须是将圣人许多知识才能逐一理会始得。故不务去天理上着工夫。徒弊精竭力,从册子上钻研,名物上考索,形迹上比拟。知识愈广而人欲愈滋,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。正如见人有万镒精金,不务锻炼成色,求无愧于彼之精纯,而乃妄希分两,务同彼之万镒,锡、铅、铜、铁杂然而投,分两愈增而成色愈下,既其梢末,无复有金矣。”时曰仁在旁,曰:“先生此喻,足以破世儒支离之惑,大有功于后学。”先生又曰:“吾辈用功,只求日减,不求日增。减得一分人欲,便是复得一分天理,何等轻快脱洒,何等简易!”

【注解100】来自浙江山阳的弟子希渊问道:“人可以通过求道修学做学问而成为圣贤的,然而伯夷、伊尹跟孔子相比,天生的才华和努力也许有所不同,可是为什么都可以同被称为圣人呢?”阳明先生从小就有志向要做圣贤的,他可是做到了的。伯夷叔齐这两兄弟是商朝诸侯国君的儿子,孤竹君死后,他们两个都互相谦让而不肯当君主。后来商朝灭亡后,不肯吃周朝的粮食而饿死在首阳山。

先生回答道:“圣人之所以称之为圣人,只是其心纯是天理而没有丝毫的私欲夹杂其间了的。打个比方来说吧,精金之所以为精,就是因为它的成色足而很少有铜铅这样的杂质在里面了的。人到了纯是天理方才是圣人的,金到了足色方是精的。然而圣人的才力也是有所不同的,也有大小不同,就好像金也会有分两轻重的不同一样的。尧、舜就像万镒,文王、孔子就像九千镒,禹、汤、武王就像七、八千镒,伯夷、伊尹就像四、五千镒。”阳明先生这样打比方还是比较生动贴切的,可是对这些圣人之间的轻重进行划分,我可是不敢苟同的。伊尹放在了后面了,可是这个商代贤相为得道高人来的,还留下了伊尹《汤液经》。这部医书可以说是仲景《伤寒论》的前身来的。伯夷得不得道就不得而知了。这里既然是讲道行,还是以此心此道来论吧。

先生又说道:“才力虽然有所不同,教化的方式有所不同,可是纯乎天理还是相同的。”这些圣人此心未必纯乎天理了。又说道:“比如说分量虽然不同,可是足色则都是相同的,皆可以称之为精金了。以五千镒的黄金放入万镒黄金之中,足色还是相同的。把伯夷、伊尹放到尧帝、孔子中间,他们也是纯乎天理的,也都是相同的。大概之所以称之为精金的,在于足色,并不在于分量的。所以说作为圣人,只在于是否纯乎天理,而不在于才力大小的。所以说即使是凡人,只要肯去求道做学问,使得此心纯是天理,去掉私欲,这也等同是圣人了。比如虽然是一两这么少的金子,跟万镒的金子相比,自然是分量悬殊,不可比拟的,而其足色来说,可以当之无愧的。所以说,人人都可以为尧舜的,也就是这个道理的。学者学习圣人,不过是去除人的私欲而仅存天理罢了。讲求学问的过程,做功夫的过程就如同提炼金子的过程的,只要求足色。学者不求金子有多少,而只是在那里求成色多少,别人也不跟你争,你在那里弄一两金子有谁要争呢?如果要堆积许多的金子,可能会有人争的。这样不断地反复锻炼,也相对来说容易成功的。金子本来的成色越差,锻炼提高成色就越困难的。人的气质清浊有所不同的,有不同的根器。有中等根器以上的人;有中等根器以下的人。对于道,有些人事生而知之的;有些人是学了才知的,才去修行的。对于资质低下的人,别人努力一分,自己就要努力百分;别人努力十分,自己就要努力千分了,虽然资质有所不同,可是最后成功了,也都是一样的。比如金子,虽然一开始有些杂质很多,要费力得多;有些本身就很少杂质,稍微提纯一下就可以了,可是最后得结果还是一样的成色的。”这一大段的,先生说着也累了中途停顿一下,下面再接着说。

又说道:“后世的人不知做圣人的根本是要纯乎天理,去除私欲,而只是专门在知识才能上求作圣人。世人误以为圣人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,我需要将圣人许多的知识,许多的才能逐一去理会了才能有所得。所以就不在天理上下功夫,不在此心上下功夫。只是在那里殚精竭虑的去做无用功的,从书本册子上不断地去专研,学了许多的死的知识,以为学富五车就可以了。在名物上考索,比如先生我之前要格物,在那里折腾竹子半天的。在圣人的行迹上去比拟,去模仿的,这些都是舍本逐末了的。”比如圣人孙武好厉害呀,似乎在兵家来说无所不能了,战无不胜了。他之所以能够这样,世人也许光考虑他的谋略了,而不知道孙武为什么能够这样。纯乎天理了,自性中就有了智慧,用在兵家上就有了兵法;用在学问上就有了学问的。

又说道:“知识越多而人的私欲越滋生,才力越多而天理越加被蒙蔽的。比如佛法是医治人的私欲的良药,如果把佛法当做知识去记,也许会执着于药了。比如看到别人有万镒精金,好多的足色的金子的。羡慕之余并不是去锻炼成色,耕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涵养好自心自性,而是妄图希望得到更多的金子。也要有别人那么多,有万镒的金子。所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,把许多含有杂质的金砂也一起放进来了,不管是有锡、铅、铜、铁这些杂质,也一起放进来。虽然分量是越来越重了,可是成色就越来越差了。如果加的杂质越来越多,也就看不到金子在哪里了,全部都稀释了哦。”

当时徐爱字曰仁在旁边听的,徐爱听了说道:“先生说这个比方呀,非常的生动的,足以破除世间儒者支离的困惑的了,大有功于后学的。对后来的学者很有帮助的。”先生又说道:“我辈用功求道做学问,只求日减的,不求每天都增加知识的。减少了一分人的私欲,也就复得一分天理的。这样何等轻快洒脱呢?何等简易呢。”正如老子在《道德经》中说的,此道是很容易的,可是世人莫能知,莫能行。只是由于人的私欲遮蔽罢了。为学希望每天学识都有所增加,可是为道就希望是日损的了。损之又损,直到人的私欲去除殆尽了,就纯是天理了。 

101.反有未审

【原文101】士德问曰:“格物之说,如先生所教,明白简易,人人见得。文公聪明绝世,于此反有未审,何也?”先生曰:“文公精神气魄大,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继往开来,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。若先切己自修,自然不暇及此。到得德盛后,果忧道之不明。如孔子退修六籍,删繁就简,开示来学,亦大段不费甚考索。文公早岁便著许多书,晚年方悔,是倒做了。”士德曰:“晚年之悔,如谓‘向来定本之误’,又谓‘虽读得书,何益于吾事’,又谓‘此与守旧籍,泥言语,全无交涉’,是他到此方悔从前用功之错,方去切己自修矣。”曰:“然。此是文公不可及处。他力量大,一悔便转。可惜不久即去世,平日许多错处,皆不及改正。”

【注解101】士德也是阳明先生的弟子。士德问道:“格物的学说,像先生这么教法,明白简易,人人容易见得。可是文公朱熹聪明绝世,可是对此反而没有能够料到,这是为什么呢?”虽然阳明先生直指人心讲心学,听讲的弟子看似已经懂了,可是不可以小看哦,这个是要实证的。先生回答道:“文公朱熹精神气魄比较大,是由于他早年也许就定下了志向,要继往开来的,所以一向都是在考据、求索和著述上下了许多的功夫的。如果一开始就能够先把精力放在自己修行上面,自然就不会如此失误了。到了后来,德行也日渐增加了,果然有所幡然悔悟,担忧自己对道没有明了的。”许多学者做学问特别重视考据,引经据典,必定要找出出处在哪里,谁说的。假如不这么做似乎就不严谨了似的。可是引来引去,假如所引的本来就是不对的,在这个基础上盖的房子如何能够牢固呢?所以我在写注解的时候,尽量的都简化许多的引用,也方便看。

先生又说道:“比如孔子退而修六部经典,删繁就简。把许多没有必要的,繁琐的东西都删掉了,留下了载道的文字就可以了。孔子这么做的话,是开示后来的学子的。孔子也不会费太多的功夫去考索的。圣人孔子已经得道,自然能够契入经典,不必过多的去考据了。文公朱熹早年就写了许多的书,万年方才后悔了,这做功夫是颠倒了的。应该是要先存天理,然后再讲学著述就可以了,否则这样是误人子弟了的。”士德说道:“晚年文公朱熹比较后悔的,比如他说的以前所写的许多书定本都有纰漏的,还说了虽然读了那么多书,可是对我求道的事又有何益处呢?还说了这只不过是在执守着旧的典籍罢了,拘泥于语言文字的,全然不能够融会贯通的。这说明了他到此方才后悔从前用功用错地方了的。这才去真切的自修求道的。”先生回答道:“是的,这是文公朱熹不可及的地方了。他力量大,一后悔就能够扭转过来了。可惜不就就去世了,平日许多错漏的地方,都没有能够来得及改正。”如此我们在看朱熹的作品的时候,还是要考虑考虑的。不可以尽信,但是也不可妄自指摘,全盘否定的。

102.去花间草

【原文102】侃去花间草,因曰:“天地间何善难培,恶难去?” 先生曰:“未培未去耳。”少间,曰:“此等看善恶,皆从躯壳起念,便会错。”侃未达。曰:“天地生意,花草一般。何曾有善恶之分?子欲观花,则以花为善,以草为恶。如欲用草时,复以草为善矣。此等善恶,皆由汝心好恶所生,故知是错。”曰:“然则无善无恶乎?”曰:“无善无恶者理之静,有善有恶者气之动。不动于气,即无善无恶,是至善。”曰:“佛氏亦无善无恶,何以异?”曰:“佛氏着在无善无恶上,便一切都不管,不可以治天下。圣人无善无恶,只是‘无有作好’,‘无有作恶’,不动于气。然‘遵王之道,会其有极’,便自一循天理,便有个裁成辅相。”曰:“草即非恶,即草不宜去矣?”曰:“如此却是佛、老意见。草若有碍,何妨汝去?”曰:“如此又是作好作恶。”曰:“不作好恶,非是全无好恶,却是无知觉的人。谓之不作者,只是好恶一循于理,不去又着一分意思。如此,即是不曾好恶一般。”曰:“去草如何是一循于理,不着意思?”曰:“草有妨碍,理亦宜去,去之而已。偶未即去,亦不累心。若着了一分意思,即心体便有贻累,便有许多动气处。”曰:“然则善恶全不在物。”曰:“只在汝心,循理便是善,动气便是恶。”曰:“毕竟物无善恶。”曰:“在心如此,在物亦然。世儒惟不如此,舍心逐物,将格物之学错看了,终日驰求于外,只做得个‘义袭而取’,终身‘行不著,习不察’。”曰:“如好好色,如恶恶臭,则如何?”曰:“此正是一循于理,是天理合如此,本无私意作好作恶。”曰:“如好好色,如恶恶臭,安得非意?”曰:“却是诚意,不是私意。诚意只是循天理。虽是循天理,亦着不得一分意。故有所忿懥好乐,则不得其正。须是廓然大公,方是心之本体。知此,即知未发之中。”伯生曰:“先生云:‘草有妨碍,理亦宜去。’缘何又是躯壳起念?”曰:“此须汝心自体当。汝要去草,是甚么心?周茂叔窗前草不除,是甚么心?”

【注解102】薛侃在除去花丛里的杂草,似乎有所感悟,就顺便问道:“天地之间为什么善难以栽培而恶难以去掉呢?”言下之意,你看看,这个花代表着善了,怎么这么难栽培,这么娇嫩;而那个杂草呀,不用栽培都可以长一堆,而且很难除去。阳明先生听了以后说道:“没有栽培,也没有去除的。”过了一小会,又说道:“如此看待善恶,都只是从躯壳起念去看的,只是由于有私欲,有分别心去看的,一看就错了。”薛侃听了以后,还不能领悟阳明先生说的话。阳明先生似乎看出来弟子没有能够明白了,又说道:“前面有讲了天地有生生不息之意了。阴阳不断地消长而生育天地万物的。天道并没有偏爱花还是偏爱草,对于两者是一样对待的。何曾有善恶之分呢?你喜欢花,因为花漂亮,就以花为善,以草为恶。假如你突然发现,这些花是罂粟花,而那些草是先珍贵无比的仙草,那你就又想用草,以草为善了。这样的善恶分别,都是由你的心好恶所生的,所以知是错的。”薛侃听了以后问道:“那听老师您这么说,难道是无善无恶吗?”阳明先生回答道:“天理本然是湛然寂静的,也是无善无恶的;气机一动,即有善有恶了;气机不动,就无善无恶了,这是至善了。”

薛侃又问道:“佛家也说无善无恶,这与佛家的说法有什么区别吗?”先生回答道:“佛家只是修行解脱自己达到无善无恶了,达到存天理了,也教世人如何解脱。可是对于其它的世事也许就一切不管了,不可以用来治理天下的。”阳明先生作为融合儒释道三家的圣人,我想应该对佛家的教义有深刻的体悟的,这里阳明先生这么说,我想并没有贬低佛家的意思的。佛家着眼于个人修行圆满,还要救度世间所有的众生。对于医治世道人心来说,的确是天下的大医来的。佛家和黄老不去刻意治理天下,而天下可以大治的,无为而治。先生又说道:“佛家是那样,而儒家的圣人也是存天理,去除人的私欲,做到无善无恶。只是不刻意去做好,也不刻意去做恶,只是不动气罢了。然而圣人却能够遵从王道,持守中道,如此就能够遵循天理,顺承天命来治理国家了。这样也就有了安身立命的辅助,无为而天下大治了。”圣人如同北斗七星一样,只要德行高远,臣下和百姓就会如同众星捧月一样围绕在周围了。这句话里面引用的几句,是从箕子所写的《洪范》里面引用来的。这是箕子向周武王讲述的治国大法。

薛侃又问道:“草既然是非恶的,那草就不宜去了吗?”先生回答道:“如此可能是佛家、黄老的看法了吧。草如果有所妨碍,你去掉又有何妨呢?”看着阳明先生对佛老的看法,也许有点偏颇哦,不敢苟同了。其实儒释道本是一家的,作为心学应当是融会贯通三家之言了。对于佛家来说,如果有恶行,心里有杂草,也是要去掉的。比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,也要立马改正的了。也许阳明先生有别的一层意思在的。比如阳明先生在军事上面也是很有天赋的,也曾为了社稷的长治久安,为了百姓安居乐业,还是有了一些杀戮的行为的。比如镇压了许多造反的。对于这些造反的行为,这也是作恶的,这些杂草还是要坚决的除掉的。对于胆敢欺负阳明先生的人,似乎都没有什么好的下场。对于朝堂之上的奸佞小人,这一类杂草,阳明先生也是坚决除之而后快的了。的确,对于佛家来讲,这些造反的人即使做恶,也是不忍刀兵相向的。在这方面看来,阳明先生说佛老的确也不为过的。薛侃听了以后说道:“先生你说可以去掉杂草,这样不是又有所好恶了吗?还去做了呢。”先生回答道:“不做好恶,并非是全没有好恶的,如果那样是没有知觉的人了呀。比如说即使是佛家,对于犯戒的行为,也都是知道是不好的,也是不要去做的。所说的不做好恶,只是好恶循着天理的,不去人为的增加一分,也不去人为的减少一份罢了。如此就好像不曾有好恶一样的了。比如做了坏事,本身就是坏事,不会根据自己个人的偏好,个人的私欲去增加一分憎恨。也不会由于个人的私欲,对恶事有所偏袒。天理本该如何就如何的。”薛侃听了以后又问道:“去除杂草怎么会是循着天理呢?怎么样做才是不增加一丝私欲,也不减少一丝私欲呢?”难道是拿着锄头,愣头愣脑的,啥都没想就去把杂草给除掉就可以了吗?我想薛侃兄弟也是充满着疑问的。

先生回答道:“杂草有了妨碍,顺着天理应当去除,只是去掉就可以了。比如朝堂之上出了奸佞小人,除掉罢了,或者不受重用,或者也有其用处知道防备着用就可以了。中医里面有些药物,虽然也是有毒,可是有时还是能够治疗大病的,比如附子。小人有时也有小人的用处的。相应的,杂草也有杂草的用处。对于杂草,偶尔没有能够去掉,也不会觉得很累心。如果增加了一分人的私欲,心体就会增加负累了,也就有了许多动气的地方了。除不掉杂草,心里就不痛快,非要除之而后快。”有时也许有种强迫思维了,非得要去除掉,否则就不能安静的。比如对于疾病,如果非得要把疾病去掉,那也许一时半会还好不了。也要带着疾病,正常的生活的,如此也许就能够慢慢的康复了的。对于癌症的治疗,现在医学界也是在反思的。癌细胞本来正常人身上都有的,如果有了一点癌细胞,非得要赶尽杀绝,除之而后快。癌细胞杀掉了,正常的细胞也受了伤害了。

薛侃听了以后似乎有所明白了说道:“然而善恶并不是全在物上吧。你说循着理去掉恶的,可是有可能对这个人来讲这个物是善的,对另外一个人来讲,这个物是恶的呢。”先生回答道:“对的,善恶只在你的心的。遵循天理就是善,动气有为就是恶了。夹杂私欲了就是恶了。”薛侃说道:“我理解了的,毕竟物并没有什么善恶的。比如前面说的,假如这些草是药草,神农看到了也许就会觉得很珍惜了的。那些花根本都不能入他法眼的。假如杨贵妃看到了牡丹花,也许就会喜欢的不得了了。”

先生听了以后说道:“对于物没有什么善恶,对于心也是如此的。世儒只是不能如此体悟,舍弃了本心去追逐外物,将格物之学给错看了的。这些人终日驰求于外,只是去做了一些符合道义的事情,希望马上能够得到收获,这样是很难的。大道须臾也没有离开世人左右的,这些人终身都说要求道,可是言行却不考虑怎么样符合于道,对什么也都习以为常了,也不去想想什么是道,怎么样才能够得道的。”为了方便理解,也不用那么多引用了,不出现那么多文言文了,直接就这么解释在里面了。

薛侃又问道:“比如说对于好看的东西就喜欢去看,对于恶臭的东西就感觉的厌恶,这样是不是有好恶之心呢,先生您怎么看呢?”先生回答道:“这样正是循着天理的了。天理应当如此,并没有增加一丝私欲,也没有减少一丝私欲的。这就不是做好做恶了。”比如小和尚下山看到一个美女,好看多看几眼,这个也是天理的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。可是如果是增加了一丝私欲的话,认为这个是犯戒哦,这是不该犯戒,刻意的在内心要忘却,刻意不去看。这个就不是循着天理了。如果想入非非了,这更不是循着天理了。眼睛看到好看的就喜欢多看几眼,鼻子闻到恶臭的了就捂住鼻子,这本是天理的。薛侃听了以后还是有疑问,继续问道:“比如说对于好看的东西就喜欢去看,对于恶臭的东西就感觉的厌恶,这怎么会没有添加了私欲之意呢?我还是不怎么明白的。”

先生回答道:“的确是诚意的,并不是私意的。诚意只是循着天理的,也不能有一分私意的,所以只要有一丝的忿恨好乐,就不能够得其正了。比如闻到了恶臭的味道了,以私欲来对待,也许会自我安慰说好香呀。这样也是不循着天理了。需要是大公无私,这方是心的本体的。如果能知此,即知未发之中了。”前面讨论了那么多未发之中了。这个中不仅仅是静定的,无所不是中,不偏不倚,可以称之为中。另外一个弟子伯生也在场,这时候插一句问道:“先生您刚才说:草有妨碍了,循天理也应当去掉的。为何这个也是因为私欲而起念的。”这个弟子看来还是蛮用心的,你不是说不用私心吗?可是你却说这个草妨碍了,应当去掉,这不是也有好恶了吗?看看阳明先生怎么回答。先生回答道:“这是需要你用心去体悟才可以的。你要去掉杂草,这个是什么心呢?周敦颐也就是周茂叔绿满窗前草不除,这个是什么心呢?”阳明先生来个反问,让弟子们好好去参悟的。这个周敦颐窗台长满草了,都没有去除。别人就问他为什么不除,他却说跟自己的意思一般,这个是什么心呢?我们来试着参悟一下的。绿草爬满窗台,就如同周敦颐在用心在观自己的念头起落一样。不要刻意去除妄念,在那里静静的观察,觉知念头的起落,观察念头起了又灭了。心性就如同野草的,野草如果用石头来压住,还会从另外的地方冒出来的。念头也是如此,如果刻意的去压制,这个也不符合天理了。任由花开花落,云卷云舒。周敦颐要想静定也是很容易的了,比如窗台上的绿草要想去掉也是很容易的事情的。这个去掉杂草的心,也是循着天理的,只是要去掉而已,并不会加一分好恶。 

103.舟之有舵

【原文103】先生谓学者曰:“为学须得个头脑工夫,方有着落。纵未能无间,如舟之有舵,一提便醒。不然,虽从事于学,只做个‘义袭而取’,只是行不著,习不察,非大本达道也。”又曰:“见得时,横说竖说皆是。若于此处通,彼处不通,只是未见得。”

【注解103】先生对弟子们说道:“为学需要得到要领的,要得到关键的功夫,这样方能有个着落。纵使未能得到无间道,也就是不被物欲所间隔,也要做到抓住行舟之舵,抓住舵就好办了,能够指引方向。做学问也是如此,不能如无头苍蝇一样的,抓住了关键,一提就能够醒悟的。不然,虽然从事于学,只是能够做到了期望通过一时义气的行为而得道。只是做到了对自己的行为对求道有无帮助,并习以为常了,不能够及时的省察自己,这样并非大本的,并不能上达于道的。”求道可不是义气用事的,比如不要期望舍生取义,为了国家牺牲自己,如此就能得道,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的。先生又说道:“如果能够见道了,横说竖说都是的。如果在此处通了,在彼处还没有通,这只能说是还没有见道的。”阳明先生也给我们印证有无得道的,如果得道了,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。见道了就能够圆融通达了,横说竖说怎么说都可以了的。见道了就可以一通百通了。

104.为学以亲故

【原文104】或问:“为学以亲故,不免业举之累。”先生曰:“以亲之故而业举为累于学,则治田以养其亲者,亦有累于学乎?先正云:‘惟患夺志’,但恐为学之志不真切耳。”

【注解104】有人问道:“我很想跟您学这个学说,可是由于父母亲给我压力,还是要我去参加科举考试,要有功名的,不免有所拖累,我该怎么办呢?”我们也许曾经也有同样的顾虑的。比如对国学很感兴趣,有些家长甚至把小孩送入私塾去学习传统文化,完全跟现代的学校脱钩了。是什么给予这些家长勇气的呢?也许正是我们文化的自信心所在吧。传统文化是培养人的,是通识教育。比如如果阳明先生的心学学好了,一通百通了。再去学什么,做什么不是事半功倍了吗?阳明先生回答道:“你说由于父母亲的原因而参加科举考试,这样拖累了学习我的学说,那么比如说种田来养活你的双亲,这样也会拖累学习了吗?先贤程颐曾经有说过的:对于科举的事情,不要担心妨碍求道做学问,只是担心志向被夺去,志向不够坚定真切罢了。”学好了阳明先生的学问,去搞个什么功名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的。

105.无事亦忙

【原文105】崇一问:“寻常意思多忙,有事固忙,无事亦忙,何也?”先生曰:“天地气机,元无一息之停。然有个主宰,故不先不后,不急不缓,虽千变万化,而主宰常定,人得此而生。若主宰定时,与天运一般不息,虽酬酢万变,常是从容自在,所谓‘天君泰然,百体从令。’若无主宰,便只是这气奔放,如何不忙?”

【注解105】江西的弟子崇一问道:“平时人的脑袋瓜里面老是停不下来,好像很忙的样子,有事情的话固然是忙,没有事情也忙,这是怎么回事呢?”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,老在那里想东想西的。我们内心总在自言自语的说话思虑着。似乎没有一个按钮,一按下就可以暂停的,一切就安静了。这个弟子也是比较有前途的,后来他做到了礼部尚书的职位的。在西方有个科学家经历了中风,左脑中风了,右脑就进入静定了。左脑主宰语言和文字,左脑中风就停止工作了,就再也听不到内心的这种喃喃自语了,一切都安静了,进入了静定了。看来也许是左脑搞的鬼哦。这里且看看阳明先生怎么回答的,他回答道:“天地气机,本来就没有一息的停息。阴阳消长生生不息,不断地变化的。然而似乎是有个主宰的,可是这个主宰又不是某个神的主宰。”就比如说蛀虫在木头里面吃,到了一定的程度劈开来看看,似乎这个虫子懂得很多东西似的,顺着虫子吃过木头的痕迹一看,好像是写着什么字的,还是画了什么。正所谓如虫御木,偶尔成文。好像有所主宰,可是又找不到的。先生又说道:“似乎有个主宰,所以能够不先不后,不急不缓,虽然千变万化,而主宰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的,人要靠这个冥冥之中的主宰而生存的。”人类对大自然的敬畏由来已久,以为有个神在主宰着这个世界的。也许心即是神,心即是道,心即是佛的。对于社稷或者个人的命运而言,似乎都是冥冥之中句注定了的。对于这个问题,佛家所说的因缘可以解释的很好了。对于社稷来说也是有生有灭的,也是有一定的气数的,有其内在的生生不息的变化的规律,这个是内因。还有一些外缘的,这个外缘是有些不确定的因素的,这些外缘的发生也是比较无常的,可是有可能会改变历史的。明代李成梁当初如果在努尔哈赤比较弱小的时候就消灭掉了,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清军入关了。也许崇祯没有杀掉袁崇焕,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变数了。也许崇祯一开始就当了皇帝,而不是那个做木匠活的哥哥,也许会为明朝的中兴赢得时机的。可是似乎又有宿命的,自从崇祯上台以后,自然灾害连连,内忧外患。天象似乎也显现了明朝将遇到了大的困难了。似乎天命是不可违的了?可是有个家喻户晓的故事,也就是袁了凡,本来算命先生说了寿命多长,命中无子,做官做到什么程度。一切似乎都是很准的,所以一开始了凡先生信命了,坐在那里发呆了,既然已经什么都定了还瞎忙活干什么呢?后来有个禅师给他开解了,说命运是可以改变的,只要坚持做满三千件善事。他就坚持不断地做善事,做一件就记录一件。后来果然命运发生了很大的变数。由此可见因缘如同阴阳相搏,不是东风压倒西风,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了的。有可能阴盛阳衰,也有可能阳盛阴衰的,这个都不是什么定数的。比如说到国家,商汤即位的时候,发生了连续七年的大灾荒,他亲自坐在柴火堆上向上天求雨。把所有的罪过都放在自己的身上,祈求上苍不要惩罚百姓的。如此顺利渡过了灾荒的。崇祯皇帝还是比较能干的君主的,可是还是逃不过宿命,可真是一声叹息。还是收收笔来接着听听阳明先生怎么说吧。先生又说道:“如果主宰定的时候,和天运一般运转不息,虽然对外应酬的事物有千变万化,也能够保持从容自在,以不变应万变。心为天君,天君如果泰然自若,常处于静定,全身都会听令的,各司其责,身体就健康了。从来还没有见过精神枯槁,而疾病不侵害的人的。也就是说心为一身的主宰,如果心定了,一切就好了。如果没有心这个主宰,只是让私欲肆无忌惮,气机也是奔放乱动了,如何不忙呢?”阳明先生教弟子要管好自己的心,这样就不会妄想纷飞了,也不会有事无事就瞎忙活了。如果能够让自己的心处于静定的话,就无事了。 

106.为学大病

【原文106】先生曰:“为学大病在好名。”侃曰:“从前岁,自谓此病已轻。此来精察,乃知全未。岂必务外为人?只闻誉而喜,闻毁而闷,即是此病发来。”曰:“最是。名与实对,务实之心重一分,则务名之心轻一分。全是务实之心,即全无务名之心。若务实之心如饥之求食、渴之求饮,安得更有工夫好名?”又曰:“‘疾没世而名不称’,‘称’字去声读,亦‘声闻过情,君子耻之’之意。实不称名,生犹可补,没则无及矣。‘四十五十而无闻’,是不闻道,非无声闻也。孔子云:‘是闻也,非达也。’安肯以此望人?”

【注解106】先生说道:“为学最大的毛病在于好名。”阳明先生一语中的,我们为学的人是不是该深刻反思一下自己的。我也是自惭形愧呀。不过有些朋友劝我说,你可以早点去推广呀,去出书呀,我说不着急,先把事情做好先。虽然如此,可是扪心自问,还是好名利的。薛侃说道:“从前年开始,我自己感觉我这个病好像已经变轻了一些了。可是最近自己仔细省察,这才知道这个毛病还完全没有去掉的。岂止是对外做出不好名的样子就算是不好名了的?只要听到赞誉之声就很开心,听到毁誉之声就觉得郁闷了,这个也是此病在发作的。”先生说道:“就是的,你说的对的。名要符合于实的,务实的心重一分,那么务名之心就会轻一分了。如果全是务实之心,即全没有了务名之心了。这么看来务名和务实似乎互为阴阳的,阴阳消长的。如果务实之心像饥饿了要找吃的、口渴了要找喝的,如果这样如饥似渴的,哪还有什么闲工夫去好名呢?”先生又说道:“孔子说,君子担心的是去世了,可是名不能跟实相称的。这个‘称’字是去声读法。并不是说担心终其一生而名声不够被人称扬,死了以后名声都不能够被人称道,不能够成名。不是这么理解的,那就误解了孔子圣人的意思了。也就是说如果在外面的名声胜过才情,胜过了实在,这是君子的耻辱的。如果实不能够与名望相称,还在活着的时候,还可以去弥补的,可是死去了就来不及了的。”就像朱熹先生晚年就很后悔的,也许担心误人子弟了。可是已经晚了,弥补的时间不够了,留下了终身的遗憾了。有许多人也许一开始写作的时候信心满满的,可是后来有了更高的领悟之后,把前面的书稿付诸一炬的,免得误人子弟的。先生又说道:“孔子说,‘四十五十而无闻’,这里是说四十五十岁了还不闻道的,并不是说没有名声的。孔子是耻于虚名的。子路曾经问过孔子,是不是在邦国、在私邑都有名望,这就是达了。可是孔子说这不是达的,这只是名声而已。上达于道,这样才能称之为达。君子应该要务实的求于道,务实的去做学问的,安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呢?求道做学问,做到什么程度自己心里最清楚了。难道别人说一声好,就好了吗?说一声不好就不好了吗?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身上,难道这样很牢靠吗?”

107.薛侃多悔

【原文107】侃多悔。先生曰:“悔悟是去病之药,然以改之为贵。若留滞于中,则又因药发病。”

【注解107】薛侃经常悔过。先生说道:“悔悟是去病很好的药的,然而要以改过为贵的。光悔悟而下次丝毫没有改变,这样的悔悟也是没有太大的用处的。如果经常处于悔悟之中,经常的懊悔自责,长久的滞留心中不去,这样也许反而会因为这个良药而生病的。”药是用来治病的,如果执着于药,也许会因为药而又徒增新病了。薛侃同学是个好同学,经常地反省自己的,悔过自己,可是万事还是要适度的。如果机械的理解了三省吾身,那么反而因为这个而生病了。

108.以精金喻圣

【原文108】德章曰:“闻先生以精金喻圣,以分两喻圣人之分量,以锻炼喻学者之工夫,最为深切。惟谓尧、舜为万镒,孔子为九千镒,疑未安。”先生曰:“此又是躯壳上起念,故替圣人争分两。若不从躯壳上起念,即尧、舜万镒不为多,孔子九千镒不为少。尧、舜万镒,只是孔子的;孔子九千镒,只是尧、舜的,原无彼我。所以谓之圣,只论‘精一’,不论多寡。只要此心纯乎天理处同,便同谓之圣。若是力量气魄,如何尽同得?后儒只在分两上较量,所以流入功利。若除去了比较分两的心,各人尽着自己力量精神,只在此心纯天理上用功,即人人自有,个个圆成,便能大以成大,小以成小,不假外慕,无不具足。此便是实实落落,明善诚身的事。后儒不明圣学,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体认扩充,却去求知其所不知,求能其所不能,一味只是希高慕大,不知自己是桀、纣心地,动辄要做尧、舜事业,如何做得?终年碌碌,至于老死,竟不知成就了个甚么,可哀也已!”

【注解108】弟子德章问道:“听了先生所说的精金来比喻圣人,以分两来比喻圣人的分量,以锻炼来比喻学者所做的功夫,最为贴切了。可是听您说尧、舜为万镒,而孔子为九千镒,我还是有些疑问的,久久不能安心的。”为什么尧舜是万镒,而孔子就是九千镒呢?在学生心里,孔子的地位是很崇高的哦。

先生回答道:“这又是只是在躯壳上面去起心动念了,来替圣人争分量了。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公平还是怎么呢?如果从躯壳上去起念,那么尧舜万镒也不算多的,孔子九千镒也不算少了。请注意了,尧舜万镒,其中也有孔子的份;孔子九千镒,也有尧舜的份的,本来是没有彼此的,不分你我的。天地万物本来一体,既然如此,世间所有的人也都是一体的,不管是凡还是圣。无缘大慈,同体大悲。只是有个我的执着在里面,所以有这个分别心了的。孔子的心和尧舜的心也并没有什么不同,都是存天理的了,都是去了人的私欲了的。既然人人皆可为尧舜,孔子的修为,此心已与尧舜无异了。”当然话说回来了,相比来说,佛陀私欲已经去尽了,而尧舜和孔子未必就去尽了的。先生又说道:“所以说称之为圣,只是论精一的,也就是此心是否纯天理了。前面有个比方,精一比喻白大米,这个白大米也可以作为此心的比喻的。如果能够做到心如明镜,也就是大米已经加工好了。只看这个米是不是加工好了,而不论是有多少。只看这个金子的成色是不是够了,并不是看分量有多少的。只要此心纯是天理,便可以同称之为圣人的。如果拿力量气魄来比拟,那怎么可能完全相同呢?也没有什么可比性的。后儒只是在分量上来较量,所以不免就流入了功利之中了。如果除去了分量的心,各人都只是尽着自己的力量精神,只在此心纯天理上做功夫。如此就能够人人自有,人人能够修行圆满,便能够大有大成,小有小成。这样就不需要外求了,也不需要羡慕于外了。个个人都无不具足了。尧舜这样的帝王修行也是圆满自己,有大成,能够治理国家;世间百姓修行也能圆满自己,能够达于道了,安贫乐道,也不亦乐乎的,这样也是小有小成的。如果得道了,还能够给人讲解只言片语,也是功德无量了的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“以上所说的就是实实在在的能够落实的功夫的,也是能够发明本有的明德,发明本有的善心,而使得身心都至诚的事情了。后儒不明圣学,不知道在自己心地良知上下功夫的,不知自心就有良知良能的,只需要在上面体认扩充就可以了。却整日的对外驰求,去求他们所不能知道的,去求他们不能做到的。这样对外求也许很难求的到的。一味只是追求些高大上的东西,而不会在此心上下功夫的。殊不知如果自己是桀纣的心地,动辄就要做尧舜的事业,怎么样做得了呢?还有个德要配位的问题呢?假如德行不够,即使放在尧舜的位置上面,还是做不好的。如果德行够了,自然就有了福报了。终年忙忙碌碌,以至于老死了,竟然不知成就了个什么东西了,可真是可悲呀。”一辈子几十年很快的,忙忙碌碌到头来两手空空而去,还是稀里糊涂的走的,这样多可怜呀。所以要去做一件大事,也就是求道的。  

109.体用一源

【原文109】侃问:“先儒以心之静为体,心之动为用,如何?”先生曰:“心不可以动静为体用。动静,时也。即体而言,用在体;即用而言,体在用。是谓‘体用一源’。若说静可以见其体,动可以见其用,却不妨。”

【注解109】薛侃问道:“先儒有说以心的静定为体,而心的发动为用,这句话对吗?”先生回答道:“心不可以以动静来论体用的。动静在于时,在于对外展示的方式不同而已。对于在体而言,用也在体中了。对于在用而言,体已经在用之中了。这就是所谓的体用一源了,并不是有什么区分的。如果说在静定中可以见其本体,动起来可以见其用,这么说倒是无妨的。”阳明先生这么说,跟六祖对于定慧的阐述还是很类似的。即慧之时定在慧,即定之时慧在定。各位学道的人,不能说定为体,而慧为用,先定发慧,先慧发定,各有分别,如果以此来看,法有二相,就不能圆融了。打个比方吧。蜡烛还没点燃的时候,这时候类似于定;也类似于静;蜡烛点燃以后,发出光来,这时候类似于慧;也类似于动。可是蜡烛和光并不是分开来看的。蜡烛点燃了变成光,也就是能量,本来也都是一体的。再比如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,质量减少了,就变成能量了,质量和能量本来也是一体的。心为一身之主,五官各司其职,不能说五官是五官,而心是心,这样分开来看,他们可都是一个整体来的,组成起来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的。  

110.上智下愚

【原文110】问:“上智下愚,如何不可移?”先生曰:“不是不可移,只是不肯移。”

【注解110】薛侃问道:“孔子说,有两种人不移,第一种是上等智慧的人,上等根器的人;第二种是下等根器的人,也就是愚昧的人。为什么这两种极端的人不可移其秉性呢?”先生回答道:“不是不可以移动其秉性,只是不肯移罢了。”对于修行很高的人来说,已经不退转了,世间污浊的事情已经很难移动其秉性了。这些人已经见道了,起码已经找到了信心了,是很难去改变他了的。对于下等根器的人,内心被物欲遮蔽比较严实,冥顽不化,很难去教化和改变的。正所谓佛渡有缘人,不可以强求的,这一类就是不能强求的。即使是愚人,只要志向坚定,肯去改变,肯下功夫去修行。能够以十年磨一剑的毅力去做,能够以铁棒磨成针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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