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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习录素解第四章钱德洪序

时间:2019-12-20     人气:374     来源:原创     作者:陈书增
概述:前面的序言有讲到《传习录》中卷是由阳明先生的弟子南元善,名大吉收集整理的。而弟子钱德洪收集整理了《传习录》下卷。这里这位同学还是很积极的,在中卷这里写了序言。这位南元善同学支持阳明学说还是比较辛苦的,由于支持王学被罢官了,后来回到陕西老家去讲学了。......

第四章 钱德洪序


【原文】德洪曰:“昔南元善刻《传习录》于越,凡二册。下册摘录先师手书,凡八篇。其答徐成之二书,吾师自谓:‘天下是朱非陆,论定既久,一旦反之为难。二书姑为调停两可之说,使人自思得之。’故元善录为下册之首者,意亦以是欤?今朱、陆之辩明于天下久矣。洪刻先师《文录》置二书于《外集》者,示未全也,故今不复录。其余指‘知行之本体’,莫详于答人论学与答周道通、陆清伯、欧阳崇一四书;而谓‘格物为学者用力日可见之地’,莫详于答罗整庵一书。平生冒天下之非诋推陷,万死一生,遑遑然不忘讲学,惟恐吾人不闻斯道,流于功利机智,以日堕于夷狄禽兽而不觉;其一体同物之心,譊终身,至于毙而后已:此孔、孟已来贤圣苦心,虽门人子弟未足以慰其情也。是情也,莫详于答聂文蔚之第一书。此皆仍元善所录之旧。而揭‘必有事焉即致良知功夫,明白简切,使人言下即得入手’此又莫详于答文蔚之第二书;故增录之。元善当时汹汹,乃能以身明斯道,卒至遭奸被斥,油油然惟以此生得闻斯学为庆,而绝无有纤芥愤郁不平之气。斯录之刻,人见其有功于同志甚大,而不知其处时之甚艰也。今所去取,裁之时义则然,非忍有所加损于其间也。”

【注解】前面的序言有讲到《传习录》中卷是由阳明先生的弟子南元善,名大吉收集整理的。而弟子钱德洪收集整理了《传习录》下卷。这里这位同学还是很积极的,在中卷这里写了序言。这位南元善同学支持阳明学说还是比较辛苦的,由于支持王学被罢官了,后来回到陕西老家去讲学了。

钱德洪说道:之前南元善在浙江那边刻录《传习录》上下两册。下册摘录阳明先生的亲笔手书,总共是八篇。其中答复徐成之有两封信,在信中我的老师阳明先生自己说道:“天下肯定朱熹而否定陆九渊,这种定论已经由来已久了,一旦要推翻这种定论还是很难的。这两封信姑且当做调和两家之说吧,使得学者自己思量得到自己的答案。” 南元善同学就把这两封信收录作为下册的开头,其目的也是如此的吧?

钱德洪又说道:现在就不同了,朱熹和陆九渊学说之间的辩明已经大白于天下很久了。钱德洪鄙人刻录先师《文录》的时候,把这两封信放在《外集》中,就没有必要放在开头了,因为这两封信本来就是和稀泥两家学说的,启发天下人思考的,现在已经盖棺定论了,就没有放在开头的必要了。既然是调和两家学说,也没有说的太明,所以并没有说得全的,所以现在就不在复录在此了。

钱德洪又说道:其余阳明先生讲知行的本体,最详细莫过于在回复顾东桥、周道通、陆清伯、欧阳崇这四封信中了。各位同学注意了,如果要学习知行的,可以参阅这四封信了。这里只是直接说了三个人的名字,而顾东桥的名字没有直接写,这是为了避免有辱了顾东桥名声之嫌,所以不直书其名。

钱德洪又说道:而论述学者所用的格物的日常功夫的,最详细的莫过于答罗整庵的那封信了。要想学真正的格物功夫,就读这封信了。罗整庵同学是江西人。进士出身,做官做到了南京吏部尚书,后来辞官回家,潜心做学问去了。早年笃信佛学,后推崇儒学。

钱德洪又说道:阳明先生平生虽然冒着被天下所诋毁和陷害,九死一生的危险,但是仍然不忘讲学,唯恐世人不能听到真正的正道,只会流落于功名利禄和权谋算计之中,以至于一天天的堕落于野蛮人和野兽为伍都不自觉。而世人无法体会其天地万物一体的心,无法体会无缘大慈,同体大悲的心。

钱德洪又说道:先生一生都在为此而奔走呼号,直至他死去才停止的。大家都看到了,阳明先生去世后,在其精神的感召下,其弟子们也在不遗余力的去推行王学的,直至今日仍不停息。这也许就是自孔孟以来,诸多圣贤同样的苦心吧。虽然有了许多的门人子弟,也未能足以宽慰他们这种情怀的。这种情怀,最详细莫过于记录在答复聂文蔚的第一封信中了。这些仍然是按照南元善之前所刻录的来收集的。

钱德洪又说道:而“必有事焉”就是“致良知”的功夫,这些论述明白简易而情真意切,使得学人听了之后就能够有下手的地方。在答复文蔚之的第二封信中记录的很详细的,所以相对于南元善的旧本就进行了增录。

钱德洪又说道:南元善在当时天下对阳明先生群起而攻之的时候,还能够有以身殉道的勇气,奋不顾身的去弘扬心学,最后被奸佞小人排斥,被罢官了。即使受到了这样的不公正对待,还是以此生能够得闻先生的学说而庆幸,丝毫没有一点愤恨郁闷不平之气。也许在南元善看来,他真正的懂得了先生了。难怪孔子会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感叹。难怪颜渊能够一箪食一瓢饮,居陋巷,能够安贫乐道而不改其乐。

钱德洪又说道:南元善刻录《传习录》,世人也许只是看见这么做对后来的同学们帮助很大,可是却不知道当时的处境是多么的艰辛的。我钱德洪还是很清楚南元善学长所刻录的不容易的,也很珍惜,并不是随便乱来的。现在有些保留了,有些增加了,有些去掉了,这只是根据现在的实际情况有所取舍的,并不是真的忍心刻意去那么做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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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第三章 门人薛侃录


    96.持志如心痛

    【原文96】侃问:“持志如心痛。一心在痛上,安有工夫说闲话,管闲事?”先生曰:“初学工夫如此用亦好,但要使知‘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’。心之神明原是如此,工夫方有着落。若只死死守著,恐于工夫上又发病。”

    【注解96】之前已经讲过的,这里薛侃又拿出来问道:“持守求道之志如同心痛一样。一心只是在痛上,哪有什么功夫说闲话,管闲事呢?这句话怎么样呀?”佛家净土宗一心念一句佛号,慢慢就可以入定了。制心一处,无事不办的。先生回答道:“初学如此做功夫也是好的。但是要使得学子知‘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’。”‘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’这句话之前也出现过的。如果能够操持此心,管好此心,那么就能够使得此心存天理,否则就是去了天理的。此心出入无时,也许攀缘着就不知道其本来的故乡在何处了。所以要使得学子知晓心不断地攀缘,还知道本心,本来的故乡在的。先生接着说道:“心的神明原来是如此的,做功夫方有着落的。不知道原乡在哪里,不知道至善是什么,那就瞎忙活了。如果只是死死守着,一心只是在痛上,这个又是一种对功夫的执着的,这个也是一种功夫病了。”本来佛陀说法就是为了救渡众生的,如果执着于佛法,反而又增加了一种病了。薛侃,字尚谦,前面别的同学有记录过他说的话。这位同学是广东揭阳人。

    97.专于涵养

    【原文97】侃问:“专涵养而不务讲求,将认欲作理。则如之何”?先生曰:“人须是知学。讲求亦只是涵养。不讲求,只是涵养之志不切”。曰:“何谓知学”?曰:“且道为何而学?学个甚”?曰:“尝闻先生教。学是学存天理。心之本体,即是天理。体认天理,只要自心地无私意”。曰:“如此则只须克去私意便是。又愁甚理欲不明”?曰:“正恐这些私意认不真”?曰:“总是志未切。志切,目视耳听皆在此。安有认不真的道理?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。不假外求。讲求亦只是体当自心所见。不成去心外别有个见”。

    【注解97】薛侃问道:“如果只是专门关心德行方面的涵养,而不去讲求学问上的事情,还把人欲认作了天理,该怎么办呀?”有些人认为人天生就有私欲的,把这个作为人的本性,也把这个作为天理了。正所谓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。把人的私欲作为天理了,而把这个还当做理所当然的事情。先生回答道:“人应该要知学,要讲究做学问的事情。讲究做学问,这个也是在涵养德行的。不讲求做学问,只是涵养德行的志向不切而已。”做学问学习经典,如同在聆听圣人的教诲的。经典有载道的文字的。讲求做学问也是增进德行的。读书也是洗心的过程。又问道:“什么是知学呢?”先生反问道:“你且说说看,道为什么要学呢?学个什么呢?”薛侃回答道:“曾经听闻先生教诲。讲求学问是学存天理。心的本体,即是天理。体认天理,只要自我的心地无有私意就可以了。”先生回答道:“既然你能够有这样的认识,那就如此去克除私欲就可以了呀。又发愁有什么理不能明的呢?”薛侃问道:“老师您说让我克除这些私欲,可是我又有点担心对这些私欲认得不够准确,也许找不到这些私欲的根源,该怎么办呢?”先生回答道:“这也许是你的借口吧。总是求道的志向没有够真切罢了。如果志向真切,眼睛看的,耳朵听的,都在这些上面了。哪里还有认得不够真,不够准的道理呢?是非之心,每个人都是有的,不必向外求了,也不必对外找什么借口的。你要找是非之心,要找私欲这个太容易了。讲求做学问修道,也只是体认自心所见罢了,难不成在心外见到个别的什么吗?”心外无理,心外无道的。心即是理,心即是道。

    98.坐论功夫

    【原文98】先生问在坐之友:“比来工夫何似?”一友举虚明意思。先生曰:“此是说光景。”一友叙今昔异同。先生曰:“此是说效验。”二友惘然,请是。先生曰:“吾辈今日用功,只是要为善之心真切。此心真切,见善即迁,有过即改,方是真切工夫。如此则人欲日消,天理日明。若只管求光景,说效验,却是助长外驰病痛,不是工夫。”

    【注解98】先生问在做的好友:“近来做功夫怎么样呀?”一位好友说能够做到内心虚明。先生回答道:“这也只不过是光景罢了。”这位朋友说的时候,也许还想炫耀一下自己的,被先生浇了冷水了。先生也许并不是傲慢的,而是针对性的教的。如果能够做到内心虚明,一直都在这种状态也是不简单了。如果能够处于静定之中,定就能生慧。可是也许这位朋友还没有做到静定呢?而如果只是执着于这种舒服的状态,而不是追求得道,不是追求先生在龙场悟道的那种顿悟,不是打开自性智慧宝库,也许还不是真功夫的。另外一位好友说今昔有什么不同。先生回答道:“这只不过是对比检验做功夫的前后效果罢了。”这两位好友都觉得有些茫然不解了,请教于阳明先生。先生回答道:“我辈今日用功做功夫,只是要为善的心真切就可以了。如果此心真切,见善就会迁改,有过了就会改了,这方才是真切的功夫。如此则人的私欲日渐消散,天理日渐明朗。如果只是求光景,求一些表面的功夫,说一些做功夫的效果,这也许会助长了对外驰求的毛病了,这可不是真的功夫的。真的功夫需要向内求即可。” 

    99.朋友观书

    【原文99】朋友观书,多有摘议晦庵者。先生曰:“是有心求异,即不是。吾说与晦庵时有不同者,为入门下手处有毫厘千里之分,不得不辩。然吾之心与晦庵之心未尝异也。若其余文义解得明当处,如何动得一字?”

    【注解99】朋友看书的时候,多有针对晦庵,也就是朱熹先生的书有所指摘。阳明先生以前被朱熹先生的格物害苦了,现在得道了,必定是比朱熹高一层了。门人推崇心学,而对朱熹诸多非议的,也许就会全盘否定朱熹所有的东西的。正所谓文人相轻,门人弟子有这种门户之见了。阳明先生倒是比较扩大大度和客观的。先生发话说道:“如果抱有这种非得要找朱熹先生不是的心态,这种就是不对的了。我说与晦庵先生时有不同的,只是入门的时候下手处有很大的差别。说是很大的差别,可是也只是毫厘之差,可是不要小瞧这个毫厘之差的,往往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。这些关键的地方不可不辨明的。可是我的心和晦庵先生的心未尝有什么不同的。如果晦庵其余文义解得比较正确和恰当,我如何能够动得一个字呢?”阳明先生并不是为了驳倒名人朱熹而后快的,还是比较谦虚的对待朱熹的。阳明先生说的初下手处的区别,这可是关键哦。 

    100.同谓之圣

    【原文100】希渊问:“圣人可学而至,然伯夷、伊尹于孔子才力终不同,其同谓之圣者安在?”先生曰:“圣人之所以为圣,只是其心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杂。犹精金之所以为精,但以其成色足而无铜铅之杂也。人到纯乎天理方是圣,金到足色方是精。然圣人之才力,亦有大小不同,犹金之分两有轻重。尧、舜犹万镒,文王、孔子犹九千镒,禹、汤、武王犹七、八千镒,伯夷、伊尹犹四、五千镒。才力不同,而纯乎天理则同,皆可谓之圣人。犹分两虽不同,而足色则同,皆可谓之精金。以五千镒者而入于万镒之中,其足色同也。以夷、尹而厕之尧、孔之间,其纯乎天理同也。盖所以为精金者,在足色,而不在分两。所以为圣者,在纯乎天理,而不在才力也。故虽凡人,而肯为学,使此心纯乎天理,则亦可为圣人。犹一两之金,比之万镒,分两虽悬绝,而其到足色处,可以无愧。故曰‘人皆可以为尧舜’者以此。学者学圣人,不过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。犹炼金而求其足色,金之成色所争不多,则锻炼之工省,而功易成。成色愈下,则锻炼愈难。人之气质清浊粹驳,有中人以上、中人以下,其于道有生知安行、学知利行,其下者必须人一己百、人十己千,及其成功则一。后世不知作圣之本是纯乎天理,欲专去知识才能上求圣人,以为圣人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,我须是将圣人许多知识才能逐一理会始得。故不务去天理上着工夫。徒弊精竭力,从册子上钻研,名物上考索,形迹上比拟。知识愈广而人欲愈滋,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。正如见人有万镒精金,不务锻炼成色,求无愧于彼之精纯,而乃妄希分两,务同彼之万镒,锡、铅、铜、铁杂然而投,分两愈增而成色愈下,既其梢末,无复有金矣。”时曰仁在旁,曰:“先生此喻,足以破世儒支离之惑,大有功于后学。”先生又曰:“吾辈用功,只求日减,不求日增。减得一分人欲,便是复得一分天理,何等轻快脱洒,何等简易!”

    【注解100】来自浙江山阳的弟子希渊问道:“人可以通过求道修学做学问而成为圣贤的,然而伯夷、伊尹跟孔子相比,天生的才华和努力也许有所不同,可是为什么都可以同被称为圣人呢?”阳明先生从小就有志向要做圣贤的,他可是做到了的。伯夷叔齐这两兄弟是商朝诸侯国君的儿子,孤竹君死后,他们两个都互相谦让而不肯当君主。后来商朝灭亡后,不肯吃周朝的粮食而饿死在首阳山。

    先生回答道:“圣人之所以称之为圣人,只是其心纯是天理而没有丝毫的私欲夹杂其间了的。打个比方来说吧,精金之所以为精,就是因为它的成色足而很少有铜铅这样的杂质在里面了的。人到了纯是天理方才是圣人的,金到了足色方是精的。然而圣人的才力也是有所不同的,也有大小不同,就好像金也会有分两轻重的不同一样的。尧、舜就像万镒,文王、孔子就像九千镒,禹、汤、武王就像七、八千镒,伯夷、伊尹就像四、五千镒。”阳明先生这样打比方还是比较生动贴切的,可是对这些圣人之间的轻重进行划分,我可是不敢苟同的。伊尹放在了后面了,可是这个商代贤相为得道高人来的,还留下了伊尹《汤液经》。这部医书可以说是仲景《伤寒论》的前身来的。伯夷得不得道就不得而知了。这里既然是讲道行,还是以此心此道来论吧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才力虽然有所不同,教化的方式有所不同,可是纯乎天理还是相同的。”这些圣人此心未必纯乎天理了。又说道:“比如说分量虽然不同,可是足色则都是相同的,皆可以称之为精金了。以五千镒的黄金放入万镒黄金之中,足色还是相同的。把伯夷、伊尹放到尧帝、孔子中间,他们也是纯乎天理的,也都是相同的。大概之所以称之为精金的,在于足色,并不在于分量的。所以说作为圣人,只在于是否纯乎天理,而不在于才力大小的。所以说即使是凡人,只要肯去求道做学问,使得此心纯是天理,去掉私欲,这也等同是圣人了。比如虽然是一两这么少的金子,跟万镒的金子相比,自然是分量悬殊,不可比拟的,而其足色来说,可以当之无愧的。所以说,人人都可以为尧舜的,也就是这个道理的。学者学习圣人,不过是去除人的私欲而仅存天理罢了。讲求学问的过程,做功夫的过程就如同提炼金子的过程的,只要求足色。学者不求金子有多少,而只是在那里求成色多少,别人也不跟你争,你在那里弄一两金子有谁要争呢?如果要堆积许多的金子,可能会有人争的。这样不断地反复锻炼,也相对来说容易成功的。金子本来的成色越差,锻炼提高成色就越困难的。人的气质清浊有所不同的,有不同的根器。有中等根器以上的人;有中等根器以下的人。对于道,有些人事生而知之的;有些人是学了才知的,才去修行的。对于资质低下的人,别人努力一分,自己就要努力百分;别人努力十分,自己就要努力千分了,虽然资质有所不同,可是最后成功了,也都是一样的。比如金子,虽然一开始有些杂质很多,要费力得多;有些本身就很少杂质,稍微提纯一下就可以了,可是最后得结果还是一样的成色的。”这一大段的,先生说着也累了中途停顿一下,下面再接着说。

    又说道:“后世的人不知做圣人的根本是要纯乎天理,去除私欲,而只是专门在知识才能上求作圣人。世人误以为圣人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,我需要将圣人许多的知识,许多的才能逐一去理会了才能有所得。所以就不在天理上下功夫,不在此心上下功夫。只是在那里殚精竭虑的去做无用功的,从书本册子上不断地去专研,学了许多的死的知识,以为学富五车就可以了。在名物上考索,比如先生我之前要格物,在那里折腾竹子半天的。在圣人的行迹上去比拟,去模仿的,这些都是舍本逐末了的。”比如圣人孙武好厉害呀,似乎在兵家来说无所不能了,战无不胜了。他之所以能够这样,世人也许光考虑他的谋略了,而不知道孙武为什么能够这样。纯乎天理了,自性中就有了智慧,用在兵家上就有了兵法;用在学问上就有了学问的。

    又说道:“知识越多而人的私欲越滋生,才力越多而天理越加被蒙蔽的。比如佛法是医治人的私欲的良药,如果把佛法当做知识去记,也许会执着于药了。比如看到别人有万镒精金,好多的足色的金子的。羡慕之余并不是去锻炼成色,耕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涵养好自心自性,而是妄图希望得到更多的金子。也要有别人那么多,有万镒的金子。所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,把许多含有杂质的金砂也一起放进来了,不管是有锡、铅、铜、铁这些杂质,也一起放进来。虽然分量是越来越重了,可是成色就越来越差了。如果加的杂质越来越多,也就看不到金子在哪里了,全部都稀释了哦。”

    当时徐爱字曰仁在旁边听的,徐爱听了说道:“先生说这个比方呀,非常的生动的,足以破除世间儒者支离的困惑的了,大有功于后学的。对后来的学者很有帮助的。”先生又说道:“我辈用功求道做学问,只求日减的,不求每天都增加知识的。减少了一分人的私欲,也就复得一分天理的。这样何等轻快洒脱呢?何等简易呢。”正如老子在《道德经》中说的,此道是很容易的,可是世人莫能知,莫能行。只是由于人的私欲遮蔽罢了。为学希望每天学识都有所增加,可是为道就希望是日损的了。损之又损,直到人的私欲去除殆尽了,就纯是天理了。 

    101.反有未审

    【原文101】士德问曰:“格物之说,如先生所教,明白简易,人人见得。文公聪明绝世,于此反有未审,何也?”先生曰:“文公精神气魄大,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继往开来,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。若先切己自修,自然不暇及此。到得德盛后,果忧道之不明。如孔子退修六籍,删繁就简,开示来学,亦大段不费甚考索。文公早岁便著许多书,晚年方悔,是倒做了。”士德曰:“晚年之悔,如谓‘向来定本之误’,又谓‘虽读得书,何益于吾事’,又谓‘此与守旧籍,泥言语,全无交涉’,是他到此方悔从前用功之错,方去切己自修矣。”曰:“然。此是文公不可及处。他力量大,一悔便转。可惜不久即去世,平日许多错处,皆不及改正。”

    【注解101】士德也是阳明先生的弟子。士德问道:“格物的学说,像先生这么教法,明白简易,人人容易见得。可是文公朱熹聪明绝世,可是对此反而没有能够料到,这是为什么呢?”虽然阳明先生直指人心讲心学,听讲的弟子看似已经懂了,可是不可以小看哦,这个是要实证的。先生回答道:“文公朱熹精神气魄比较大,是由于他早年也许就定下了志向,要继往开来的,所以一向都是在考据、求索和著述上下了许多的功夫的。如果一开始就能够先把精力放在自己修行上面,自然就不会如此失误了。到了后来,德行也日渐增加了,果然有所幡然悔悟,担忧自己对道没有明了的。”许多学者做学问特别重视考据,引经据典,必定要找出出处在哪里,谁说的。假如不这么做似乎就不严谨了似的。可是引来引去,假如所引的本来就是不对的,在这个基础上盖的房子如何能够牢固呢?所以我在写注解的时候,尽量的都简化许多的引用,也方便看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比如孔子退而修六部经典,删繁就简。把许多没有必要的,繁琐的东西都删掉了,留下了载道的文字就可以了。孔子这么做的话,是开示后来的学子的。孔子也不会费太多的功夫去考索的。圣人孔子已经得道,自然能够契入经典,不必过多的去考据了。文公朱熹早年就写了许多的书,万年方才后悔了,这做功夫是颠倒了的。应该是要先存天理,然后再讲学著述就可以了,否则这样是误人子弟了的。”士德说道:“晚年文公朱熹比较后悔的,比如他说的以前所写的许多书定本都有纰漏的,还说了虽然读了那么多书,可是对我求道的事又有何益处呢?还说了这只不过是在执守着旧的典籍罢了,拘泥于语言文字的,全然不能够融会贯通的。这说明了他到此方才后悔从前用功用错地方了的。这才去真切的自修求道的。”先生回答道:“是的,这是文公朱熹不可及的地方了。他力量大,一后悔就能够扭转过来了。可惜不就就去世了,平日许多错漏的地方,都没有能够来得及改正。”如此我们在看朱熹的作品的时候,还是要考虑考虑的。不可以尽信,但是也不可妄自指摘,全盘否定的。

    102.去花间草

    【原文102】侃去花间草,因曰:“天地间何善难培,恶难去?” 先生曰:“未培未去耳。”少间,曰:“此等看善恶,皆从躯壳起念,便会错。”侃未达。曰:“天地生意,花草一般。何曾有善恶之分?子欲观花,则以花为善,以草为恶。如欲用草时,复以草为善矣。此等善恶,皆由汝心好恶所生,故知是错。”曰:“然则无善无恶乎?”曰:“无善无恶者理之静,有善有恶者气之动。不动于气,即无善无恶,是至善。”曰:“佛氏亦无善无恶,何以异?”曰:“佛氏着在无善无恶上,便一切都不管,不可以治天下。圣人无善无恶,只是‘无有作好’,‘无有作恶’,不动于气。然‘遵王之道,会其有极’,便自一循天理,便有个裁成辅相。”曰:“草即非恶,即草不宜去矣?”曰:“如此却是佛、老意见。草若有碍,何妨汝去?”曰:“如此又是作好作恶。”曰:“不作好恶,非是全无好恶,却是无知觉的人。谓之不作者,只是好恶一循于理,不去又着一分意思。如此,即是不曾好恶一般。”曰:“去草如何是一循于理,不着意思?”曰:“草有妨碍,理亦宜去,去之而已。偶未即去,亦不累心。若着了一分意思,即心体便有贻累,便有许多动气处。”曰:“然则善恶全不在物。”曰:“只在汝心,循理便是善,动气便是恶。”曰:“毕竟物无善恶。”曰:“在心如此,在物亦然。世儒惟不如此,舍心逐物,将格物之学错看了,终日驰求于外,只做得个‘义袭而取’,终身‘行不著,习不察’。”曰:“如好好色,如恶恶臭,则如何?”曰:“此正是一循于理,是天理合如此,本无私意作好作恶。”曰:“如好好色,如恶恶臭,安得非意?”曰:“却是诚意,不是私意。诚意只是循天理。虽是循天理,亦着不得一分意。故有所忿懥好乐,则不得其正。须是廓然大公,方是心之本体。知此,即知未发之中。”伯生曰:“先生云:‘草有妨碍,理亦宜去。’缘何又是躯壳起念?”曰:“此须汝心自体当。汝要去草,是甚么心?周茂叔窗前草不除,是甚么心?”

    【注解102】薛侃在除去花丛里的杂草,似乎有所感悟,就顺便问道:“天地之间为什么善难以栽培而恶难以去掉呢?”言下之意,你看看,这个花代表着善了,怎么这么难栽培,这么娇嫩;而那个杂草呀,不用栽培都可以长一堆,而且很难除去。阳明先生听了以后说道:“没有栽培,也没有去除的。”过了一小会,又说道:“如此看待善恶,都只是从躯壳起念去看的,只是由于有私欲,有分别心去看的,一看就错了。”薛侃听了以后,还不能领悟阳明先生说的话。阳明先生似乎看出来弟子没有能够明白了,又说道:“前面有讲了天地有生生不息之意了。阴阳不断地消长而生育天地万物的。天道并没有偏爱花还是偏爱草,对于两者是一样对待的。何曾有善恶之分呢?你喜欢花,因为花漂亮,就以花为善,以草为恶。假如你突然发现,这些花是罂粟花,而那些草是先珍贵无比的仙草,那你就又想用草,以草为善了。这样的善恶分别,都是由你的心好恶所生的,所以知是错的。”薛侃听了以后问道:“那听老师您这么说,难道是无善无恶吗?”阳明先生回答道:“天理本然是湛然寂静的,也是无善无恶的;气机一动,即有善有恶了;气机不动,就无善无恶了,这是至善了。”

    薛侃又问道:“佛家也说无善无恶,这与佛家的说法有什么区别吗?”先生回答道:“佛家只是修行解脱自己达到无善无恶了,达到存天理了,也教世人如何解脱。可是对于其它的世事也许就一切不管了,不可以用来治理天下的。”阳明先生作为融合儒释道三家的圣人,我想应该对佛家的教义有深刻的体悟的,这里阳明先生这么说,我想并没有贬低佛家的意思的。佛家着眼于个人修行圆满,还要救度世间所有的众生。对于医治世道人心来说,的确是天下的大医来的。佛家和黄老不去刻意治理天下,而天下可以大治的,无为而治。先生又说道:“佛家是那样,而儒家的圣人也是存天理,去除人的私欲,做到无善无恶。只是不刻意去做好,也不刻意去做恶,只是不动气罢了。然而圣人却能够遵从王道,持守中道,如此就能够遵循天理,顺承天命来治理国家了。这样也就有了安身立命的辅助,无为而天下大治了。”圣人如同北斗七星一样,只要德行高远,臣下和百姓就会如同众星捧月一样围绕在周围了。这句话里面引用的几句,是从箕子所写的《洪范》里面引用来的。这是箕子向周武王讲述的治国大法。

    薛侃又问道:“草既然是非恶的,那草就不宜去了吗?”先生回答道:“如此可能是佛家、黄老的看法了吧。草如果有所妨碍,你去掉又有何妨呢?”看着阳明先生对佛老的看法,也许有点偏颇哦,不敢苟同了。其实儒释道本是一家的,作为心学应当是融会贯通三家之言了。对于佛家来说,如果有恶行,心里有杂草,也是要去掉的。比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,也要立马改正的了。也许阳明先生有别的一层意思在的。比如阳明先生在军事上面也是很有天赋的,也曾为了社稷的长治久安,为了百姓安居乐业,还是有了一些杀戮的行为的。比如镇压了许多造反的。对于这些造反的行为,这也是作恶的,这些杂草还是要坚决的除掉的。对于胆敢欺负阳明先生的人,似乎都没有什么好的下场。对于朝堂之上的奸佞小人,这一类杂草,阳明先生也是坚决除之而后快的了。的确,对于佛家来讲,这些造反的人即使做恶,也是不忍刀兵相向的。在这方面看来,阳明先生说佛老的确也不为过的。薛侃听了以后说道:“先生你说可以去掉杂草,这样不是又有所好恶了吗?还去做了呢。”先生回答道:“不做好恶,并非是全没有好恶的,如果那样是没有知觉的人了呀。比如说即使是佛家,对于犯戒的行为,也都是知道是不好的,也是不要去做的。所说的不做好恶,只是好恶循着天理的,不去人为的增加一分,也不去人为的减少一份罢了。如此就好像不曾有好恶一样的了。比如做了坏事,本身就是坏事,不会根据自己个人的偏好,个人的私欲去增加一分憎恨。也不会由于个人的私欲,对恶事有所偏袒。天理本该如何就如何的。”薛侃听了以后又问道:“去除杂草怎么会是循着天理呢?怎么样做才是不增加一丝私欲,也不减少一丝私欲呢?”难道是拿着锄头,愣头愣脑的,啥都没想就去把杂草给除掉就可以了吗?我想薛侃兄弟也是充满着疑问的。

    先生回答道:“杂草有了妨碍,顺着天理应当去除,只是去掉就可以了。比如朝堂之上出了奸佞小人,除掉罢了,或者不受重用,或者也有其用处知道防备着用就可以了。中医里面有些药物,虽然也是有毒,可是有时还是能够治疗大病的,比如附子。小人有时也有小人的用处的。相应的,杂草也有杂草的用处。对于杂草,偶尔没有能够去掉,也不会觉得很累心。如果增加了一分人的私欲,心体就会增加负累了,也就有了许多动气的地方了。除不掉杂草,心里就不痛快,非要除之而后快。”有时也许有种强迫思维了,非得要去除掉,否则就不能安静的。比如对于疾病,如果非得要把疾病去掉,那也许一时半会还好不了。也要带着疾病,正常的生活的,如此也许就能够慢慢的康复了的。对于癌症的治疗,现在医学界也是在反思的。癌细胞本来正常人身上都有的,如果有了一点癌细胞,非得要赶尽杀绝,除之而后快。癌细胞杀掉了,正常的细胞也受了伤害了。

    薛侃听了以后似乎有所明白了说道:“然而善恶并不是全在物上吧。你说循着理去掉恶的,可是有可能对这个人来讲这个物是善的,对另外一个人来讲,这个物是恶的呢。”先生回答道:“对的,善恶只在你的心的。遵循天理就是善,动气有为就是恶了。夹杂私欲了就是恶了。”薛侃说道:“我理解了的,毕竟物并没有什么善恶的。比如前面说的,假如这些草是药草,神农看到了也许就会觉得很珍惜了的。那些花根本都不能入他法眼的。假如杨贵妃看到了牡丹花,也许就会喜欢的不得了了。”

    先生听了以后说道:“对于物没有什么善恶,对于心也是如此的。世儒只是不能如此体悟,舍弃了本心去追逐外物,将格物之学给错看了的。这些人终日驰求于外,只是去做了一些符合道义的事情,希望马上能够得到收获,这样是很难的。大道须臾也没有离开世人左右的,这些人终身都说要求道,可是言行却不考虑怎么样符合于道,对什么也都习以为常了,也不去想想什么是道,怎么样才能够得道的。”为了方便理解,也不用那么多引用了,不出现那么多文言文了,直接就这么解释在里面了。

    薛侃又问道:“比如说对于好看的东西就喜欢去看,对于恶臭的东西就感觉的厌恶,这样是不是有好恶之心呢,先生您怎么看呢?”先生回答道:“这样正是循着天理的了。天理应当如此,并没有增加一丝私欲,也没有减少一丝私欲的。这就不是做好做恶了。”比如小和尚下山看到一个美女,好看多看几眼,这个也是天理的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。可是如果是增加了一丝私欲的话,认为这个是犯戒哦,这是不该犯戒,刻意的在内心要忘却,刻意不去看。这个就不是循着天理了。如果想入非非了,这更不是循着天理了。眼睛看到好看的就喜欢多看几眼,鼻子闻到恶臭的了就捂住鼻子,这本是天理的。薛侃听了以后还是有疑问,继续问道:“比如说对于好看的东西就喜欢去看,对于恶臭的东西就感觉的厌恶,这怎么会没有添加了私欲之意呢?我还是不怎么明白的。”

    先生回答道:“的确是诚意的,并不是私意的。诚意只是循着天理的,也不能有一分私意的,所以只要有一丝的忿恨好乐,就不能够得其正了。比如闻到了恶臭的味道了,以私欲来对待,也许会自我安慰说好香呀。这样也是不循着天理了。需要是大公无私,这方是心的本体的。如果能知此,即知未发之中了。”前面讨论了那么多未发之中了。这个中不仅仅是静定的,无所不是中,不偏不倚,可以称之为中。另外一个弟子伯生也在场,这时候插一句问道:“先生您刚才说:草有妨碍了,循天理也应当去掉的。为何这个也是因为私欲而起念的。”这个弟子看来还是蛮用心的,你不是说不用私心吗?可是你却说这个草妨碍了,应当去掉,这不是也有好恶了吗?看看阳明先生怎么回答。先生回答道:“这是需要你用心去体悟才可以的。你要去掉杂草,这个是什么心呢?周敦颐也就是周茂叔绿满窗前草不除,这个是什么心呢?”阳明先生来个反问,让弟子们好好去参悟的。这个周敦颐窗台长满草了,都没有去除。别人就问他为什么不除,他却说跟自己的意思一般,这个是什么心呢?我们来试着参悟一下的。绿草爬满窗台,就如同周敦颐在用心在观自己的念头起落一样。不要刻意去除妄念,在那里静静的观察,觉知念头的起落,观察念头起了又灭了。心性就如同野草的,野草如果用石头来压住,还会从另外的地方冒出来的。念头也是如此,如果刻意的去压制,这个也不符合天理了。任由花开花落,云卷云舒。周敦颐要想静定也是很容易的了,比如窗台上的绿草要想去掉也是很容易的事情的。这个去掉杂草的心,也是循着天理的,只是要去掉而已,并不会加一分好恶。 

    103.舟之有舵

    【原文103】先生谓学者曰:“为学须得个头脑工夫,方有着落。纵未能无间,如舟之有舵,一提便醒。不然,虽从事于学,只做个‘义袭而取’,只是行不著,习不察,非大本达道也。”又曰:“见得时,横说竖说皆是。若于此处通,彼处不通,只是未见得。”

    【注解103】先生对弟子们说道:“为学需要得到要领的,要得到关键的功夫,这样方能有个着落。纵使未能得到无间道,也就是不被物欲所间隔,也要做到抓住行舟之舵,抓住舵就好办了,能够指引方向。做学问也是如此,不能如无头苍蝇一样的,抓住了关键,一提就能够醒悟的。不然,虽然从事于学,只是能够做到了期望通过一时义气的行为而得道。只是做到了对自己的行为对求道有无帮助,并习以为常了,不能够及时的省察自己,这样并非大本的,并不能上达于道的。”求道可不是义气用事的,比如不要期望舍生取义,为了国家牺牲自己,如此就能得道,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的。先生又说道:“如果能够见道了,横说竖说都是的。如果在此处通了,在彼处还没有通,这只能说是还没有见道的。”阳明先生也给我们印证有无得道的,如果得道了,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。见道了就能够圆融通达了,横说竖说怎么说都可以了的。见道了就可以一通百通了。

    104.为学以亲故

    【原文104】或问:“为学以亲故,不免业举之累。”先生曰:“以亲之故而业举为累于学,则治田以养其亲者,亦有累于学乎?先正云:‘惟患夺志’,但恐为学之志不真切耳。”

    【注解104】有人问道:“我很想跟您学这个学说,可是由于父母亲给我压力,还是要我去参加科举考试,要有功名的,不免有所拖累,我该怎么办呢?”我们也许曾经也有同样的顾虑的。比如对国学很感兴趣,有些家长甚至把小孩送入私塾去学习传统文化,完全跟现代的学校脱钩了。是什么给予这些家长勇气的呢?也许正是我们文化的自信心所在吧。传统文化是培养人的,是通识教育。比如如果阳明先生的心学学好了,一通百通了。再去学什么,做什么不是事半功倍了吗?阳明先生回答道:“你说由于父母亲的原因而参加科举考试,这样拖累了学习我的学说,那么比如说种田来养活你的双亲,这样也会拖累学习了吗?先贤程颐曾经有说过的:对于科举的事情,不要担心妨碍求道做学问,只是担心志向被夺去,志向不够坚定真切罢了。”学好了阳明先生的学问,去搞个什么功名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的。

    105.无事亦忙

    【原文105】崇一问:“寻常意思多忙,有事固忙,无事亦忙,何也?”先生曰:“天地气机,元无一息之停。然有个主宰,故不先不后,不急不缓,虽千变万化,而主宰常定,人得此而生。若主宰定时,与天运一般不息,虽酬酢万变,常是从容自在,所谓‘天君泰然,百体从令。’若无主宰,便只是这气奔放,如何不忙?”

    【注解105】江西的弟子崇一问道:“平时人的脑袋瓜里面老是停不下来,好像很忙的样子,有事情的话固然是忙,没有事情也忙,这是怎么回事呢?”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,老在那里想东想西的。我们内心总在自言自语的说话思虑着。似乎没有一个按钮,一按下就可以暂停的,一切就安静了。这个弟子也是比较有前途的,后来他做到了礼部尚书的职位的。在西方有个科学家经历了中风,左脑中风了,右脑就进入静定了。左脑主宰语言和文字,左脑中风就停止工作了,就再也听不到内心的这种喃喃自语了,一切都安静了,进入了静定了。看来也许是左脑搞的鬼哦。这里且看看阳明先生怎么回答的,他回答道:“天地气机,本来就没有一息的停息。阴阳消长生生不息,不断地变化的。然而似乎是有个主宰的,可是这个主宰又不是某个神的主宰。”就比如说蛀虫在木头里面吃,到了一定的程度劈开来看看,似乎这个虫子懂得很多东西似的,顺着虫子吃过木头的痕迹一看,好像是写着什么字的,还是画了什么。正所谓如虫御木,偶尔成文。好像有所主宰,可是又找不到的。先生又说道:“似乎有个主宰,所以能够不先不后,不急不缓,虽然千变万化,而主宰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的,人要靠这个冥冥之中的主宰而生存的。”人类对大自然的敬畏由来已久,以为有个神在主宰着这个世界的。也许心即是神,心即是道,心即是佛的。对于社稷或者个人的命运而言,似乎都是冥冥之中句注定了的。对于这个问题,佛家所说的因缘可以解释的很好了。对于社稷来说也是有生有灭的,也是有一定的气数的,有其内在的生生不息的变化的规律,这个是内因。还有一些外缘的,这个外缘是有些不确定的因素的,这些外缘的发生也是比较无常的,可是有可能会改变历史的。明代李成梁当初如果在努尔哈赤比较弱小的时候就消灭掉了,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清军入关了。也许崇祯没有杀掉袁崇焕,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的变数了。也许崇祯一开始就当了皇帝,而不是那个做木匠活的哥哥,也许会为明朝的中兴赢得时机的。可是似乎又有宿命的,自从崇祯上台以后,自然灾害连连,内忧外患。天象似乎也显现了明朝将遇到了大的困难了。似乎天命是不可违的了?可是有个家喻户晓的故事,也就是袁了凡,本来算命先生说了寿命多长,命中无子,做官做到什么程度。一切似乎都是很准的,所以一开始了凡先生信命了,坐在那里发呆了,既然已经什么都定了还瞎忙活干什么呢?后来有个禅师给他开解了,说命运是可以改变的,只要坚持做满三千件善事。他就坚持不断地做善事,做一件就记录一件。后来果然命运发生了很大的变数。由此可见因缘如同阴阳相搏,不是东风压倒西风,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了的。有可能阴盛阳衰,也有可能阳盛阴衰的,这个都不是什么定数的。比如说到国家,商汤即位的时候,发生了连续七年的大灾荒,他亲自坐在柴火堆上向上天求雨。把所有的罪过都放在自己的身上,祈求上苍不要惩罚百姓的。如此顺利渡过了灾荒的。崇祯皇帝还是比较能干的君主的,可是还是逃不过宿命,可真是一声叹息。还是收收笔来接着听听阳明先生怎么说吧。先生又说道:“如果主宰定的时候,和天运一般运转不息,虽然对外应酬的事物有千变万化,也能够保持从容自在,以不变应万变。心为天君,天君如果泰然自若,常处于静定,全身都会听令的,各司其责,身体就健康了。从来还没有见过精神枯槁,而疾病不侵害的人的。也就是说心为一身的主宰,如果心定了,一切就好了。如果没有心这个主宰,只是让私欲肆无忌惮,气机也是奔放乱动了,如何不忙呢?”阳明先生教弟子要管好自己的心,这样就不会妄想纷飞了,也不会有事无事就瞎忙活了。如果能够让自己的心处于静定的话,就无事了。 

    106.为学大病

    【原文106】先生曰:“为学大病在好名。”侃曰:“从前岁,自谓此病已轻。此来精察,乃知全未。岂必务外为人?只闻誉而喜,闻毁而闷,即是此病发来。”曰:“最是。名与实对,务实之心重一分,则务名之心轻一分。全是务实之心,即全无务名之心。若务实之心如饥之求食、渴之求饮,安得更有工夫好名?”又曰:“‘疾没世而名不称’,‘称’字去声读,亦‘声闻过情,君子耻之’之意。实不称名,生犹可补,没则无及矣。‘四十五十而无闻’,是不闻道,非无声闻也。孔子云:‘是闻也,非达也。’安肯以此望人?”

    【注解106】先生说道:“为学最大的毛病在于好名。”阳明先生一语中的,我们为学的人是不是该深刻反思一下自己的。我也是自惭形愧呀。不过有些朋友劝我说,你可以早点去推广呀,去出书呀,我说不着急,先把事情做好先。虽然如此,可是扪心自问,还是好名利的。薛侃说道:“从前年开始,我自己感觉我这个病好像已经变轻了一些了。可是最近自己仔细省察,这才知道这个毛病还完全没有去掉的。岂止是对外做出不好名的样子就算是不好名了的?只要听到赞誉之声就很开心,听到毁誉之声就觉得郁闷了,这个也是此病在发作的。”先生说道:“就是的,你说的对的。名要符合于实的,务实的心重一分,那么务名之心就会轻一分了。如果全是务实之心,即全没有了务名之心了。这么看来务名和务实似乎互为阴阳的,阴阳消长的。如果务实之心像饥饿了要找吃的、口渴了要找喝的,如果这样如饥似渴的,哪还有什么闲工夫去好名呢?”先生又说道:“孔子说,君子担心的是去世了,可是名不能跟实相称的。这个‘称’字是去声读法。并不是说担心终其一生而名声不够被人称扬,死了以后名声都不能够被人称道,不能够成名。不是这么理解的,那就误解了孔子圣人的意思了。也就是说如果在外面的名声胜过才情,胜过了实在,这是君子的耻辱的。如果实不能够与名望相称,还在活着的时候,还可以去弥补的,可是死去了就来不及了的。”就像朱熹先生晚年就很后悔的,也许担心误人子弟了。可是已经晚了,弥补的时间不够了,留下了终身的遗憾了。有许多人也许一开始写作的时候信心满满的,可是后来有了更高的领悟之后,把前面的书稿付诸一炬的,免得误人子弟的。先生又说道:“孔子说,‘四十五十而无闻’,这里是说四十五十岁了还不闻道的,并不是说没有名声的。孔子是耻于虚名的。子路曾经问过孔子,是不是在邦国、在私邑都有名望,这就是达了。可是孔子说这不是达的,这只是名声而已。上达于道,这样才能称之为达。君子应该要务实的求于道,务实的去做学问的,安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呢?求道做学问,做到什么程度自己心里最清楚了。难道别人说一声好,就好了吗?说一声不好就不好了吗?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的身上,难道这样很牢靠吗?”

    107.薛侃多悔

    【原文107】侃多悔。先生曰:“悔悟是去病之药,然以改之为贵。若留滞于中,则又因药发病。”

    【注解107】薛侃经常悔过。先生说道:“悔悟是去病很好的药的,然而要以改过为贵的。光悔悟而下次丝毫没有改变,这样的悔悟也是没有太大的用处的。如果经常处于悔悟之中,经常的懊悔自责,长久的滞留心中不去,这样也许反而会因为这个良药而生病的。”药是用来治病的,如果执着于药,也许会因为药而又徒增新病了。薛侃同学是个好同学,经常地反省自己的,悔过自己,可是万事还是要适度的。如果机械的理解了三省吾身,那么反而因为这个而生病了。

    108.以精金喻圣

    【原文108】德章曰:“闻先生以精金喻圣,以分两喻圣人之分量,以锻炼喻学者之工夫,最为深切。惟谓尧、舜为万镒,孔子为九千镒,疑未安。”先生曰:“此又是躯壳上起念,故替圣人争分两。若不从躯壳上起念,即尧、舜万镒不为多,孔子九千镒不为少。尧、舜万镒,只是孔子的;孔子九千镒,只是尧、舜的,原无彼我。所以谓之圣,只论‘精一’,不论多寡。只要此心纯乎天理处同,便同谓之圣。若是力量气魄,如何尽同得?后儒只在分两上较量,所以流入功利。若除去了比较分两的心,各人尽着自己力量精神,只在此心纯天理上用功,即人人自有,个个圆成,便能大以成大,小以成小,不假外慕,无不具足。此便是实实落落,明善诚身的事。后儒不明圣学,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体认扩充,却去求知其所不知,求能其所不能,一味只是希高慕大,不知自己是桀、纣心地,动辄要做尧、舜事业,如何做得?终年碌碌,至于老死,竟不知成就了个甚么,可哀也已!”

    【注解108】弟子德章问道:“听了先生所说的精金来比喻圣人,以分两来比喻圣人的分量,以锻炼来比喻学者所做的功夫,最为贴切了。可是听您说尧、舜为万镒,而孔子为九千镒,我还是有些疑问的,久久不能安心的。”为什么尧舜是万镒,而孔子就是九千镒呢?在学生心里,孔子的地位是很崇高的哦。

    先生回答道:“这又是只是在躯壳上面去起心动念了,来替圣人争分量了。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公平还是怎么呢?如果从躯壳上去起念,那么尧舜万镒也不算多的,孔子九千镒也不算少了。请注意了,尧舜万镒,其中也有孔子的份;孔子九千镒,也有尧舜的份的,本来是没有彼此的,不分你我的。天地万物本来一体,既然如此,世间所有的人也都是一体的,不管是凡还是圣。无缘大慈,同体大悲。只是有个我的执着在里面,所以有这个分别心了的。孔子的心和尧舜的心也并没有什么不同,都是存天理的了,都是去了人的私欲了的。既然人人皆可为尧舜,孔子的修为,此心已与尧舜无异了。”当然话说回来了,相比来说,佛陀私欲已经去尽了,而尧舜和孔子未必就去尽了的。先生又说道:“所以说称之为圣,只是论精一的,也就是此心是否纯天理了。前面有个比方,精一比喻白大米,这个白大米也可以作为此心的比喻的。如果能够做到心如明镜,也就是大米已经加工好了。只看这个米是不是加工好了,而不论是有多少。只看这个金子的成色是不是够了,并不是看分量有多少的。只要此心纯是天理,便可以同称之为圣人的。如果拿力量气魄来比拟,那怎么可能完全相同呢?也没有什么可比性的。后儒只是在分量上来较量,所以不免就流入了功利之中了。如果除去了分量的心,各人都只是尽着自己的力量精神,只在此心纯天理上做功夫。如此就能够人人自有,人人能够修行圆满,便能够大有大成,小有小成。这样就不需要外求了,也不需要羡慕于外了。个个人都无不具足了。尧舜这样的帝王修行也是圆满自己,有大成,能够治理国家;世间百姓修行也能圆满自己,能够达于道了,安贫乐道,也不亦乐乎的,这样也是小有小成的。如果得道了,还能够给人讲解只言片语,也是功德无量了的。”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以上所说的就是实实在在的能够落实的功夫的,也是能够发明本有的明德,发明本有的善心,而使得身心都至诚的事情了。后儒不明圣学,不知道在自己心地良知上下功夫的,不知自心就有良知良能的,只需要在上面体认扩充就可以了。却整日的对外驰求,去求他们所不能知道的,去求他们不能做到的。这样对外求也许很难求的到的。一味只是追求些高大上的东西,而不会在此心上下功夫的。殊不知如果自己是桀纣的心地,动辄就要做尧舜的事业,怎么样做得了呢?还有个德要配位的问题呢?假如德行不够,即使放在尧舜的位置上面,还是做不好的。如果德行够了,自然就有了福报了。终年忙忙碌碌,以至于老死了,竟然不知成就了个什么东西了,可真是可悲呀。”一辈子几十年很快的,忙忙碌碌到头来两手空空而去,还是稀里糊涂的走的,这样多可怜呀。所以要去做一件大事,也就是求道的。  

    109.体用一源

    【原文109】侃问:“先儒以心之静为体,心之动为用,如何?”先生曰:“心不可以动静为体用。动静,时也。即体而言,用在体;即用而言,体在用。是谓‘体用一源’。若说静可以见其体,动可以见其用,却不妨。”

    【注解109】薛侃问道:“先儒有说以心的静定为体,而心的发动为用,这句话对吗?”先生回答道:“心不可以以动静来论体用的。动静在于时,在于对外展示的方式不同而已。对于在体而言,用也在体中了。对于在用而言,体已经在用之中了。这就是所谓的体用一源了,并不是有什么区分的。如果说在静定中可以见其本体,动起来可以见其用,这么说倒是无妨的。”阳明先生这么说,跟六祖对于定慧的阐述还是很类似的。即慧之时定在慧,即定之时慧在定。各位学道的人,不能说定为体,而慧为用,先定发慧,先慧发定,各有分别,如果以此来看,法有二相,就不能圆融了。打个比方吧。蜡烛还没点燃的时候,这时候类似于定;也类似于静;蜡烛点燃以后,发出光来,这时候类似于慧;也类似于动。可是蜡烛和光并不是分开来看的。蜡烛点燃了变成光,也就是能量,本来也都是一体的。再比如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,质量减少了,就变成能量了,质量和能量本来也是一体的。心为一身之主,五官各司其职,不能说五官是五官,而心是心,这样分开来看,他们可都是一个整体来的,组成起来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的。  

    110.上智下愚

    【原文110】问:“上智下愚,如何不可移?”先生曰:“不是不可移,只是不肯移。”

    【注解110】薛侃问道:“孔子说,有两种人不移,第一种是上等智慧的人,上等根器的人;第二种是下等根器的人,也就是愚昧的人。为什么这两种极端的人不可移其秉性呢?”先生回答道:“不是不可以移动其秉性,只是不肯移罢了。”对于修行很高的人来说,已经不退转了,世间污浊的事情已经很难移动其秉性了。这些人已经见道了,起码已经找到了信心了,是很难去改变他了的。对于下等根器的人,内心被物欲遮蔽比较严实,冥顽不化,很难去教化和改变的。正所谓佛渡有缘人,不可以强求的,这一类就是不能强求的。即使是愚人,只要志向坚定,肯去改变,肯下功夫去修行。能够以十年磨一剑的毅力去做,能够以铁棒磨成针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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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第六章 答周道通书


    145.只是立志

    【原文145】吴、曾两生至,备道道通恳切为道之意,殊慰相念。若道通真可谓笃信好学者矣。忧病中会不能与两生细论,然两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,每见辄觉有进。在区区诚不能无负于两生之远来,在两生则亦庶几无负其远来之意矣。临别以此册致道通意,请书数语。荒愦无可言者,辄以道通来书中所问数节,略下转语。奉酬草草,殊不详细。两生当亦自能口悉也。

      来信云:“日用工夫只是立志,近来于先生诲言,时时体验,愈益明白。然于朋友不能一时相离。若得朋友讲习,则此志才精健阔大,才有生意。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讲,便觉微弱,遇事便会困,亦时会忘。乃今无朋友相讲之日,还只静坐,或看书,或游衍经行。凡寓目措身,悉取以培养此志,颇觉意思和适。然终不如朋友讲聚,精神流动,生意更多也。离群索居之人,当更有何法以处之?”

    此段足验道通日用工夫所得。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,只要无间断,到得纯熟后,意思又自不同矣。大抵吾人为学,紧要大头脑,只是立志。所谓困、忘之病,亦只是志欠真切。今好色之人,未尝病于困忘,只是一真切耳。自家痛痒,自家须会知得,自家须会搔摩得。既自知得痛痒,自家须不能不搔摩得。佛家谓之“方便法门”,须是自家调停斟酌,他人总难与力,亦更无别法可设也。

    【注解145】此章为答复自己弟子道通的书信。这个弟子是江苏人,曾经跟着王阳明学习,后来又师从湛若水,曾经历任知县。这个官不大,可是应该是有些水平,要不也不会记录在这里了。

    阳明先生回信,开头先说说为什么要写这些信的缘由,说道:“吴、曾两个后生来我这里求学,口口声声跟我说道通你为道非常的恳切,也很用功,我对你倍感思念的。”看来师徒情深的,阳明先生遇见好的弟子还是很爱惜的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道通你真可谓是笃信好学的人呀。我正在丁忧守孝期间,不能和两位后生详细的讨论,然而两位后生也是很有志向的,也是很肯用功的,每次见到都能感觉到有进步的。”嘉靖元年,阳明先生的父亲去世,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嘉靖三年,还在丁忧守丧期间的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对鄙人我来说,我不能有负于两位后生这么大老远过来向我求学的;对于两位后生来说,他们也对我抱有厚望,远道而来,也不想空手回去的。临别的时候,摊开几张信纸,本来想给道通你问候一下的。两位后生求学很诚恳,恳请我再多写一些关于学问方面的东西。我在丁忧期间,似乎已经荒废了许久,头脑有些昏聩,也不知道写些什么内容。权且拿来道通你写的信,摘取信里面你问的几个问题,稍微做一下解答的。草草写了些东西,也不是很详细,幸好,两位后生还可以当面口头转告一下的。”古人很重孝道,丁忧三年时间。

      道通来信中说道:“日用的功夫关键是要立志的,近来听了先生的教诲,时时地地去体验的,越来越明白了。然而还是离不开同修同学的朋友的,似乎一刻都离不了。如果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讲习,志向就会更加的坚定,眼光也能够很宽广,内心有了生机盎然之意的。如果三五天没有跟朋友讲,便会觉得志向微弱了,遇事就会感觉到困惑了,也会时时忘记求道求学之志了。现在没有朋友同学一起讲习,就只好自己静坐,看书,或者散散步。凡是眼睛看到的,身体接触的,尽量都用来培养自己的求道之志的,也觉得比较合适的。但是终究还是不如朋友之间聚在一起讲习来的好,能够充分的交流,互相启发也会活跃一些。对于离群索居的人,应当如何做的更好一些呢?使得求道的志向不会动摇,而且能够有进步呢?”这里说的经行也是一种修身养性,也是修行的方法来的,在一个安静的地方,静静的走来走去的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这一段足以验证道通你日用功夫的收获了,可以验证你的功夫水平到了什么程度了的。求道做学问做功夫大概也是这样去做的,只要不间断的做功夫,到了功夫纯熟成片的时候,自然又有所不同了的。”阳明先生勉励要不间断的去做功夫的。我们求道做学问也不能两天打渔三天晒网的,要有十年磨一剑的那种锲而不舍的精神。大家想想,我们的心就像被锈迹污垢给遮蔽了,需要坚持不懈的去磨的。如果磨的速度赶不上我们做恶事的速度,岂不是永远都没有办法磨干净的。所以要不断地磨,很长很长时间看不到亮光都不要紧的,只要不断地去磨就可以了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大体上说,我们求道做学问的人,最紧要的地方,就是要立志了。你信中所说的困惑、容易忘记求学志向这些问题,也只不过是志向没有足够真切罢了,不够坚定的。看看现在那些好色的人,未尝会感觉到困惑或者遗忘了,只是由于好这一口很真切罢了。自家的痛痒,还是要自家才能知道,自家需要去挠的,这样才能得劲。要不别人怎么知道你痒在哪里呢?”也许一问一答这种求学方式是比较好的,针对学子最痒的地方去解释的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佛家所谓的方便法门,需要自家调停斟酌的,什么样的法门最适合你,这个还是在自己选的。他人总是很难去给力的,师父领进门,修行还是得靠个人的,也更无别的投机取巧的方法可以想的。”佛家有许多方便法门,也是因材施教的。

    146.何思何虑

        【原文146】来书云:“上蔡尝问天下何思何虑。伊川云:‘有此理,只是发得太早。’在学者工夫,固是‘必有事焉而勿忘’,然亦须识得‘何思何虑’的气象,一并看为是。若不识得这气象,便有正与助长之病;若认得‘何思何虑’,而忘‘必有事焉’工夫,恐又堕于无也。须是不滞有,不堕于无。然乎否也?”

    所论亦相去不远矣,只是契悟未尽。上蔡之问,与伊川之答,亦只是上蔡、伊川之意,与孔子《系辞》原旨稍有不同。《系》言“何思何虑”,是言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,更无别思别虑耳,非谓无思无虑也。故曰:“同归而殊途,一致而百虑,天下何思何虑。”云殊途,云百虑,则岂谓无思无虑邪?心之本体即是天理。天理只是一个,更有何可思虑得?天理原自寂然不动,原自感而遂通。学者用功,虽千思万虑,只是要复他本来体用而已,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。故明道云:“君子之学,莫若廓然而大公,物来而顺应。”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。“何思何虑”正是工夫。在圣人分上,便是自然的;在学者分上,便是勉然的。伊川却是把作效验看了,所以有“发得太早”之说。既而云:“却好用功”,则已自觉其前言之有未尽矣。濂溪主静之论亦是此意。今道通之言,虽已不为无见,然亦未免尚有两事也。

    【注解146】来信中说道:“程颢程颐的弟子上蔡,有个《上蔡语录》传世的。有一天上蔡去见自己的老师程颐先生,程颐先生就问他说,近日做学问有遇见什么事,有什么进展吗?这个上蔡回答道,天下何思何虑呢?程颐先生听了以后,就对他说道,是还是有这么个道理的,你这么说没错,可是你这么说还是太早了点,现在也许你还没有到这个程度的。程颐先生又说,见到这个事呀,经常要无有杂念了,都在静定之中了,物来则应物去不留了。上蔡听了以后心服口服了,也吓了一跳的,以后再也不敢随便这么夸口了。庆幸一句话转了他的念头,避免了弯路的。对于学者做功夫来说,固然要在具体的事务之中去不忘求道做学问的志向和初心的,然而还是需要懂得有这个个何思何虑的气象吧,也许需要一并来看才好吧。也许还不能达到这个境界,也没有关系,起码也要知道有这个气象的。如果不识得这个气象,也许就会有了正和助长的毛病了,也就是说不懂得为道日损的,只知道增长知见的。如果认得这个何思何虑的境界,而完全忘记了在生活的事务之中去做功夫,恐怕又堕入了无的境地了。须要不留滞于有,也不能堕入无。这样理解对吗?”

    先生回答道:“你所说的也差不了太多的,几乎是对的了,只是领悟得还不够完整的。上蔡的提问,和伊川先生的回答,也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意思的,这和孔子《系辞》的原旨还是稍有不同的。《系辞》中说‘天下同归而殊途,一致而百虑,天下何思何虑’,所说的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的,更没有别思别虑了的,并不是说无思无虑的。”这么说还是有些不同的,伊川先生说的何思何虑是说的静定,而孔子的原旨说的是归于一的,归于天理的。天下殊途同归的,如果能够归于一,也就是这个天理,就不需要再有什么思虑的了,这个一就相当于百虑千虑了的。如果能够仅存此天理,就能够穷天下万事万物之理了,还需要什么别的思虑呢?还需要向外求什么呢?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所以说:同归而殊途,一致而百虑,天下何思何虑。说了殊途不同的路径,说了百虑,则岂能说什么无思无虑呢?心的本体即是天理的。心即是理的。天理只是一个的,更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?不需要去想东想西的了。天理本来就是寂然不动的,原本就是自我感应而能够上达于道的。学者用功求道做学问,虽然千思万虑,脑袋瓜都想破了,可是只不过是要恢复心体本来的体用而已,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的。不是刻意去安排思索出来个什么东西的。”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所以明道先生,也就是程颢先生说道:‘君子之学,最紧要的就是要大公而无私的,物来而能够顺应的。’如果用私意去安排思索个什么东西,就是在耍自私的小聪明而已。何思何虑正是真实的功夫的。对于圣人来说,这是自然做得到的;对于学者来说,这是要经过许多勤勉的努力才能达到的。伊川先生是把这个当做自己弟子功夫到了什么水平的效验来看了,所以说还为时过早的。由于他知道自己的弟子上蔡还没有到这个程度的。接下来又说道:‘却好用功做功夫的’,他说这句话是觉得怕前面说的没有能够说全的。濂溪先生,也就是周敦颐主静的论说,也正是这个意思的。也就是说,何思何虑,没有什么思虑这个静定是功夫来的。不间断的努力做这个静定的功夫,就可以开启智慧了,也就能够见到天理了。现在道通这么说,虽然已经不能算是没有见地,还是看到了这个关键问题的。然而也未免不能圆融为一的,还是当做两件事情割裂开来看的。”哪两件事情呢?道通还是有些疑惑的,在何思何虑这个功夫里,道通担心堕入无;在具体的事务之中呢,又怕太过于纠缠的。其实这个事务也无多事的,只是一个天理而已,只是恢复心的体用而已。而何思何虑这个功夫,是静定的功夫的,这个也是恢复本心的功夫的。两者是圆融通达的,归于一的。

    147.圣人气象

        【原文147】来书云:“凡学者才晓得做工夫,便要识得圣人气象。盖认得圣人气象,把做准的,乃就实地做工夫去,才不会差,才是作圣工夫。未知是否?”

    先认圣人气象,昔人尝有是言矣,然亦欠有头脑,圣人气象自是圣人的,我从何处识认?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体认,如以无星之称而权轻重,未开之镜而照妍媸,真所谓以小人之腹,而度君子之心矣。圣人气象,何由认得?自己良知,原与圣人一般。若体认得自己良知明白,即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矣。程子尝云:“觑著尧,学他行事,无他许多聪明睿智,安能如彼之动容周旋中礼?”又云:“心通于道,然后能辨是非。”今且说通于道在何处?聪明睿智从何处出来?

    【注解147】来信中说道:“凡是学者开始懂得了做功夫,就要先识得圣人的气象。如果能够认得圣人的气象,能够有个标准、目标和方向,这样实实在在的去做功夫,才不会有差错的,这样才是成圣成贤的功夫的。不知道这么说对吗?”

    先生回答道:“求学需要先识得圣人的气象,这句话前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的。这样说也没错,可是还是欠缺一些关键的要点的。圣人的气象是圣人自己的,我从何处去认识得了呢?”正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,以学子的身份,还没有能够登堂入室,就在那里要识得屋子里面有什么,这个也是勉为其难了。前面也讲过圣人气象,也许是何思何虑的,时时刻刻处于静定之中的,仅存天理的。《道德经》里面有讲,教学子如何识别真正的善人,真正的明师的。这些善人含光内敛,很谨慎很低调,如同冬天涉冰过河那样小心翼翼的,如同到了别人家做客的客人一样小心谨慎。子贡也说自己就好比是那种很矮的围墙,别人一看有什么好东西马上看得到,自己的老师孔子就好比很高的宫墙了,不走进去根本看不见的。这里说先人说过,指的是伊川先生曾经说过:凡是看文字,并不只是要理会语言文字的,还是要识得圣贤的气象的。伊川先生说的也没错的,这个是要教学子不能拘泥于文字的,要离语言和文字相的,也就是佛家常说的不著相的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如果不是从自己的良知上真切的去体认,就如同用没有用星形记号标明刻度的称来称东西的轻重、如同用没有经过打磨的镜子来照人的容貌一样,真所谓是以小人之腹来度君子之心的。圣人的气象,怎么能够认得呢?”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话又说回来了,每个人自己的固有的良知,原本也是和圣人相同的。如果能够体认得了自己的良知,弄明白了以后,那么圣人的气象就不在圣人了,而在我身上也有了。”人人皆有佛性,人人皆可为尧舜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程颐曾经说过:窥探着尧,学他为人处事,如果没有他那么聪明睿智,没有他那么有智慧,怎么能够像他那样举止、仪容和进退揖让都符合礼的要求呢?”世人识别圣人气象,不仅仅是外在的表现的,还是要看其心的。外在的举止仪容只是表象,核心是在于存天理去人欲的,核心在于富有盛德和智慧的。如果仅仅是学外在的仪式动作,那也是东施效颦罢了。当然如果能够一言一行都能够学着圣人去做,特别是能够做到慎独,那也是不错的修行的方法了。慢慢也会有智慧的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程颐又说道:心通于道,上达于道之后,然后就可以辨别是非了。”这里也指向了圣人气象了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现在你且说说看,通于道在哪个地方呢?聪明睿智从何处出来呢?”阳明先生很善于启发弟子,留了个疑问给弟子的,这是个作业题目的。也许同于道是在心的,聪明睿智也都是从心里出来的,也就是说从自性之中出来的。禅宗说,自性之中具足一切智慧。这个自性自心,如同源头活水一样,并不是池塘里面那种肤浅的死水的。

    148.事上磨练

        【原文148】来书云:“事上磨练,一日之内,不管有事无事,只一意培养本原。若遇事来感,或自己有感,心上既有觉,安可谓无事?但因事凝心一会,大段觉得事理当如此,只如无事处之,尽吾心而已。然仍有处得善与未善,何也?又或事来得多,须要次弟与处,每因才力不足,辄为所困,虽极力扶起而精神已觉衰弱。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。宁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养。如何?”

    所说工夫,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用,然未免有出入在。凡人为学,终身只为这一事。自少至老,自朝至暮,不论有事无事,只是做得这一件,所谓“必有事焉”者也。若说宁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养,却是尚为两事也。“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”,事物之来,但尽吾心之良知以应之,所谓“忠恕违道不远”矣。凡处得有善有未善,及有困顿失次之患者,皆是牵于毁誉得丧,不能实致其良知耳。若能实致其良知,然后见得平日所谓善者未必是善,所谓未善者,却恐正是牵于毁誉得丧,自贼其良知者也。

    【注解148】来信中说道:“求道做学问在事上进行磨练,一天之内,不管有事没有事,只是一心一意的去培养本原的吧。我不去找事,事情也会来找我的,或者自己心中也会冒出来各种杂念的,心上既然有了感觉,安能说是无事呢?但遇事凝心静气一会,也会觉得有事理当做无事处理的,尽我的心去做就可以了的。然而仍然还是有处理的好的,也有处理的不好的,为什么呢?又或者事情来得太多,需要次第按照顺序一件件来处理的,每每因为才力不足,也会感觉到困惑的,虽然极力去打起精神来,可是还是觉得力不从心的。往往遇见这种情况,未免也会放弃手头的东西,退回来安静的反省自己了。宁可没有做完事情,也不可不返回来修身养性了的,这样做可以吗?”阳明心学是内圣外王之术,也可以在事上来磨砺自己的,也可以不是一味的去封闭自己修行的。道通看来还是事务繁忙的,如何去处理呢?这个也和我们现在的修行求道做学问密切相关的。看看阳明先生怎么说的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你所说的功夫,对于道通你的情况,也只能如此来用了。你公事又那么繁忙,不能不去做事,也只能如此了。可是根据你说的情况呢,未免还有一些出入的,下面我跟你来讲讲的。”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凡学子为学,终身只是为了这一件事的。这是什么样的一件事呢?从小到老,从早到晚,不论有事还是无事,只是做得这一件事的,正所谓的‘必有事焉’,这个就是了。”必有事焉,这个是什么事呢?如同谜语一样呀。这句话是从孟子那里来的。孟子曾经说过,告子未尝知义的,他把义看成心外的了,心外无义的。必有事焉,也就是说必定要求心中之义这件事,不要停止培养心中之义的,这就是孟子说的浩然正气的,心不要忘记这个求道的志向的,也不要拔苗助长的。这就对前面的勿正,勿忘,勿助长有所理解了的。这个事是每个人毕生要做的事,就是培养浩然之气的,培养心中之义,培养天理,而去除人的私欲的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如果说宁可放下所有的事情,不可不加以培养此心,这却是把它当做两件事来看了。所以说‘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’,本来就是这么一件事的,必有此事就是培养内心之义,仅存天理,勿忘此志向,也勿揠苗助长了。对于外来的事物,只要尽自心固有的良知去应对就可以了。如同镜子一样,物来则应,物去不留了。不会粘滞在心镜,也就不会如此的疲惫了的。正所谓忠恕不会违背道,离道也就不远了的。”世人只要上对下能够做到宽恕,下对上能够做到忠诚,上下相安,也就不违背道了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凡是处理事物有好的,还有些不够完善的,也会遇见困惑、失去秩序,比较混乱疲惫这样的事情,这也许都是跟毁誉得失这些名利相关吧,不能实在的致其良知,所以才会如此的。”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如果果真能够做到致其良知,也许就会见得平日所谓善的,未必就是善的了;所谓未善的,却恐怕正是牵扯到了名利的毁誉得失了,只是自己的私欲遮蔽了良知,自己还不知道的。”也许我们学子在读到这里的时候,可以扪心自问一下,自己被生活所累,深挖下去无非是毁誉得失吧。如果无有毁誉得失的私欲,也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。许多时候都是心累吧,实际的事务也许并不会特别的累的。如果致其良知了,也许原本认为正的就是邪的了,原本认为邪的就是正的了,这么说有无道理呢?大家可以斟酌的,佛陀说颠倒众生。镜中的世界往往是相反的。比如大道至简至易,可是世人的心比较险曲,这样的镜子一照,这样大道也就变成邪僻小径了。

    149.致知之说

        【原文149】来书云:“致知之说,春间再承诲益,已颇知用力,觉得比旧尤为简易。但鄙心则谓与初学言之,还须带格物意思,使之知下手处。本来致知格物一并下,但在初学未知下手用功,还说与格物,方晓得致知”云云。

    格物是致知功夫,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。若是未知格物,则是致知工夫亦未尝知也。近有一书与友人论此颇悉,今往一通细观之,当自见矣。

    【注解149】来信中说道:“致知的学说,春季的时候再次承蒙教诲,很受启发,已经颇知用力之处了,觉得比朱熹旧的学说尤为简易了。但是我的意思是说,和初学者说的时候,还须要带着格物的意思,使得别人知道下手处。要不如果光讲致知而不讲格物,初学无从下手了。本来致知格物是一起用的,但是初学不知下手用功,还要说格物,方能晓得致知的。如果不说格物,初学也不知道致知的。”

    先生回信中说道:“格物是致知的功夫的,如果知晓致知就已经知道格物了。如果不知道格物,则是致知的功夫也未尝知晓的。近来我有写了一封信给友人谈论此事,比较详细,现在我也一并寄给你了,你仔细看一下,自己就会明白了的。”格物致知前面谈论的比较详细的了。格物可以说是致知的功夫,可以说是格除人的私欲,仅存天理的,这样就能恢复人本有的良知了,就能致良知了。如此看来,如果知晓致知,也就是对本有良知已经知晓了,也就能够知道用功之处了。如果不知道格物,对于致知的这个功夫也就未尝知道了。这里就简单论述一下的。

    150.动气之病

        【原文150】来书云:“今之为朱、陆之辩者尚未已。每对朋友言,正学不明已久,且不须枉费心力为朱、陆争是非。只依先生‘立志’二字点化人,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来,决意要知此学,已是大段明白了。朱、陆虽不辩,彼自能觉得。又尝见朋友中见有人议先生之言者,辄为动气。昔在朱、陆二先生所以遗后世纷纷之议者,亦见二先生工夫有未纯熟,分明亦有动气之病。若明道则无此矣。观其与吴涉礼论介甫之学云:‘为我尽达诸介甫,不有益于他,必有益于我也。’气象何等从容!尝见先生与人书中亦引此言,愿朋友皆如此,如何?”

      此节议论得极是极是。愿道通遍以告于同志,各自且论自己是非,莫论朱、陆是非也。以言语谤人,其谤浅。若自己不能身体实践,而徒入耳出口,呶呶度日,是以身谤也,其谤深矣。凡今天下之论议我者,苟能取以为善,皆是砥砺切磋我也,则在我无非警惕修省进德之地矣。

    昔人谓“攻吾之短者是吾师”,师又可恶乎?

    【注解150】来信中说道:“朱熹和陆九渊鹅湖之会的辩论已经过去很久了,可是现在还有人在辩论。每当看到朋友为此争论,我就会对他们说圣人的正学不明于世已经很久了,且无须枉费心力为朱熹和陆九渊的事情争论是非的。只要依照先生说的立志两个字来点化别人就可以了。如果他果真能够辨别得此志向,决意要知晓此圣人之学,已经是大体上明白了。要不他立志向不会真切和坚定的。即使不去争辩朱熹和陆九渊谁对谁错,他自然也能够多少明白些了。”

    来信中还说道:“我还曾经见到有些朋友对你的学说很推崇,他们只要见到别人批评议论先生您的学说,就非常的生气的。以前朱熹和陆九渊两位先生这样争论,遗留后世学子议论纷纷,这也足以见得这两位先生功夫还没有纯熟的,分明也有这个动气的毛病的,也许感情用事去争论是非的。”

    来信中还说道:“程颢先生就没有这个动气的毛病的。看看程颢和吴涉礼讨论王安石的学说的时候所说的话就知道了。程颢跟王安石的政见有所不同,还是希望朋友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转告给王安石的。他说道:‘把我的想法都全部告诉王安石先生的,即使对他没有什么益处,没有什么改变,可是对我来说还是有益处的,我尽了自己的这份心了。’程颢这样的气象何等从容的,还是很大气的。曾经见到先生在给人的书信中也引用了这个话的,愿朋友都是如此,我这么说对不对呢?”阳明先生希望自己的朋友即使有些什么不同意见,都还是把什么都直接写信告知的,就像程颢对待王安石那样坦荡的。程颢虽然跟王安石在政见上有所不同,可是并不像司马光那些人那样极端的。我们很熟悉司马光小同学小时候砸缸的故事,可是这个同学激烈的反对王安石变法的,他说跟王安石就如同冰炭不能放在同样一个器具中,如同寒暑不可能同时出现一样。虽然程颢比王安石小好多,但是王安石对他还是很尊重的。

    先生回信中说道:“这一节你的议论很对的,我非常赞同的。愿道通你只需要遍告所有的有志于此道的朋友,各自且论自己的是非就可以了,不要论朱熹和陆九渊的是非了。”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用言语去诽谤别人,这种诽谤是非常的肤浅的。只会在那里说别人的。如果自己不能身体力行的去实践,去做功夫,只是在那里从耳朵进来,不动动脑子就说出口了。整天喋喋不休的聊以度日的,这样就是在以自己的身去诽谤的,也就是在诋毁自己的了,这样的诽谤就很深了的。这个实在是害己误己的。”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现在天下那些议论我的人,如果能够取一些议论的事情来,也就相当于我的一块磨刀石的,可以砥砺切磋的,无非使得我时刻保持警惕,还要不断地修身养性,以使得德行不断的进步的。”阳明先生还是希望天下的人能够像程颢对待王安石那样的,有什么不同的意见,都可以悉数说出来的。不要动气的,有一种大度的气量的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以前荀子曾经说过:‘对于那些攻击我的短处的人是我的老师的。’对于天底下的那些议论的人来说,又有什么觉得可恶的呢?”大家看看阳明先生还是很有雅量的。别人有些不同意见,进行攻击,也是对自己的一种磨砺的。这种逆境也许本身就是一种修行的缘分。

    151.气即是性

        【原文151】来书云:“有引程子‘人生而静,以上不容说,才说性便已不是性。’何故不容说?何故不是性?晦庵答云:‘不容说者,未有性之可言。不是性者,已不能无气质之杂矣。’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晓,每看书至此,辄为一惑,请问。”

    “生之谓性”,“生”字即是“气”字,犹言“气即是性”也。气即是性。“人生而静,以上不容说”,才说“气即是性”,即已落在一边,不是性之本原矣。孟子性善,是从本原上说。然性善之端,须在气上始见得,若无气亦无可见矣。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即是气。程子谓“论性不论气,不备;论气不论性,不明。”亦是为学者各认一边,只得如此说。若见得自性明白时,气即是性,性即是气,原无性气之可分也。

    【注解151】来信中说道:“有人引用程颢说的一句话:‘人生而静,以上不容说,才说性便已不是性。’,用这句话来问朱熹先生,为什么不容说呢?为什么才说性已不是性了呢?”

    来信中还说道:“朱熹先生针对那两个问题来分别回答的。回答道:‘之所以说不容说,是因为没有性可说的。之所以说不是性,已经不能没有夹杂的,也就是有一些污染的气质夹杂在里面,已经不是纯的了,所以说不是性的。’”

    来信中还说道:“程颢和朱熹这两位先生这么说,我都不是很明白。每次看书到这里的时候,就会感到困惑,请问先生怎么看这个事情呢?”

    先生回信中说道:“生之谓性这句话是告子说的,这个生字即是气字的,也就好比说是气即是性的。”也许学子有气和性这些字眼在都给搞晕了,阳明先生这里说了可以说气即是性的。就像有理,有心,有礼,阳明先生高人这里都简化了,心即是理,理即是礼的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人生而静,以上不容说,这句话,仅仅是说了气即是性的,这样说就落入了一边的,这并不是性的本原的。孟子说性本善,是从本原上来说的。然而性善的端倪,须要在气上才能看得到的,如果无气也就不可看见了。恻隐之心、羞恶之心、辞让之心、是非之心,这些也都是气的。气不动就无从感受到的,无从看到的。”自性是本原,发动起来就生出了气,气可以看得到的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程颢曾说:‘如果论性而不论气,也不够完备的;如果论气而不论性,那就不明了。’只是学者抓住一边来说事,只能这么来解释的。”世人的思维很容易落入非左即右的矛盾,所以佛家有个不二法门,也就是说真理往往是非左非右的,而不是非左即右的。大家留意看看佛经可以看到许多不垢不净这样的语句的。比如性善论者就抓住这一边来讨论,性恶论者又抓住另外一边来说事的,各执一词,不能调停的。也许性善论者所讨论的也并非孟子的本意的。

    先生又说道:“如果见得了自性,明心见性了以后就明白了。气即是性,性即是气的,原本并无性气的分别的。”佛家讲定慧,世人就以为定是一回事,慧又是另外一回事的。六祖就出来说了,定为慧之体,慧为定之用,定慧本来是一体。即慧之时定在慧,即定之时慧在定。就像性和气一样的,不能落入一边的。打个蜡烛的比方吧,这个蜡烛就像是自性,而发出的光就好比是气的;蜡烛就像是定,而发出的光就好比是慧的。本来发出的烛光和蜡烛本来也是一回事的,也是蜡烛燃烧了以后才能发出来的能量的。

    程颢这么说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的,虽然说是自性,用语言文字一说出来就不是性了。看阳明先生的解释,朱熹先生的说法,完全就没有抓住要点的。由此可知朱熹先生这时候还没有能够明心见性的。如果朱熹先生还没有见到自性,如何能够谈性呢?就像从来没有见过月亮是什么样,如何去形容呢?不是误人子弟吗?实在没有什么诋毁朱熹先生的意思,但是还是需要明辨是非的。谈到自性是需要离语言文字相的,也就是说不能著相的。就像佛陀在菩提树下感慨,我法妙难思的。佛法是不可思议的,不可说,不可说的,也就类似信中说的不容说的,是需要去实证的,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。阳明先生在这一章中,虽然处于丁忧守孝期间,还是能够热心的给弟子回信的,难能可贵的。虽然写的比较简短,但是也都是说到了要害关键的地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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