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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习录素解第六章答周道通书

时间:2019-12-20     人气:166     来源:原创     作者:陈书增
概述:此章为答复自己弟子道通的书信。这个弟子是江苏人,曾经跟着王阳明学习,后来又师从湛若水,曾经历任知县。这个官不大,可是应该是有些水平,要不也不会记录在这里了。......

第六章 答周道通书


145.只是立志

【原文145】吴、曾两生至,备道道通恳切为道之意,殊慰相念。若道通真可谓笃信好学者矣。忧病中会不能与两生细论,然两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,每见辄觉有进。在区区诚不能无负于两生之远来,在两生则亦庶几无负其远来之意矣。临别以此册致道通意,请书数语。荒愦无可言者,辄以道通来书中所问数节,略下转语。奉酬草草,殊不详细。两生当亦自能口悉也。

  来信云:“日用工夫只是立志,近来于先生诲言,时时体验,愈益明白。然于朋友不能一时相离。若得朋友讲习,则此志才精健阔大,才有生意。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讲,便觉微弱,遇事便会困,亦时会忘。乃今无朋友相讲之日,还只静坐,或看书,或游衍经行。凡寓目措身,悉取以培养此志,颇觉意思和适。然终不如朋友讲聚,精神流动,生意更多也。离群索居之人,当更有何法以处之?”

此段足验道通日用工夫所得。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,只要无间断,到得纯熟后,意思又自不同矣。大抵吾人为学,紧要大头脑,只是立志。所谓困、忘之病,亦只是志欠真切。今好色之人,未尝病于困忘,只是一真切耳。自家痛痒,自家须会知得,自家须会搔摩得。既自知得痛痒,自家须不能不搔摩得。佛家谓之“方便法门”,须是自家调停斟酌,他人总难与力,亦更无别法可设也。

【注解145】此章为答复自己弟子道通的书信。这个弟子是江苏人,曾经跟着王阳明学习,后来又师从湛若水,曾经历任知县。这个官不大,可是应该是有些水平,要不也不会记录在这里了。

阳明先生回信,开头先说说为什么要写这些信的缘由,说道:“吴、曾两个后生来我这里求学,口口声声跟我说道通你为道非常的恳切,也很用功,我对你倍感思念的。”看来师徒情深的,阳明先生遇见好的弟子还是很爱惜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道通你真可谓是笃信好学的人呀。我正在丁忧守孝期间,不能和两位后生详细的讨论,然而两位后生也是很有志向的,也是很肯用功的,每次见到都能感觉到有进步的。”嘉靖元年,阳明先生的父亲去世,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嘉靖三年,还在丁忧守丧期间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对鄙人我来说,我不能有负于两位后生这么大老远过来向我求学的;对于两位后生来说,他们也对我抱有厚望,远道而来,也不想空手回去的。临别的时候,摊开几张信纸,本来想给道通你问候一下的。两位后生求学很诚恳,恳请我再多写一些关于学问方面的东西。我在丁忧期间,似乎已经荒废了许久,头脑有些昏聩,也不知道写些什么内容。权且拿来道通你写的信,摘取信里面你问的几个问题,稍微做一下解答的。草草写了些东西,也不是很详细,幸好,两位后生还可以当面口头转告一下的。”古人很重孝道,丁忧三年时间。

  道通来信中说道:“日用的功夫关键是要立志的,近来听了先生的教诲,时时地地去体验的,越来越明白了。然而还是离不开同修同学的朋友的,似乎一刻都离不了。如果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讲习,志向就会更加的坚定,眼光也能够很宽广,内心有了生机盎然之意的。如果三五天没有跟朋友讲,便会觉得志向微弱了,遇事就会感觉到困惑了,也会时时忘记求道求学之志了。现在没有朋友同学一起讲习,就只好自己静坐,看书,或者散散步。凡是眼睛看到的,身体接触的,尽量都用来培养自己的求道之志的,也觉得比较合适的。但是终究还是不如朋友之间聚在一起讲习来的好,能够充分的交流,互相启发也会活跃一些。对于离群索居的人,应当如何做的更好一些呢?使得求道的志向不会动摇,而且能够有进步呢?”这里说的经行也是一种修身养性,也是修行的方法来的,在一个安静的地方,静静的走来走去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这一段足以验证道通你日用功夫的收获了,可以验证你的功夫水平到了什么程度了的。求道做学问做功夫大概也是这样去做的,只要不间断的做功夫,到了功夫纯熟成片的时候,自然又有所不同了的。”阳明先生勉励要不间断的去做功夫的。我们求道做学问也不能两天打渔三天晒网的,要有十年磨一剑的那种锲而不舍的精神。大家想想,我们的心就像被锈迹污垢给遮蔽了,需要坚持不懈的去磨的。如果磨的速度赶不上我们做恶事的速度,岂不是永远都没有办法磨干净的。所以要不断地磨,很长很长时间看不到亮光都不要紧的,只要不断地去磨就可以了。

先生又说道:“大体上说,我们求道做学问的人,最紧要的地方,就是要立志了。你信中所说的困惑、容易忘记求学志向这些问题,也只不过是志向没有足够真切罢了,不够坚定的。看看现在那些好色的人,未尝会感觉到困惑或者遗忘了,只是由于好这一口很真切罢了。自家的痛痒,还是要自家才能知道,自家需要去挠的,这样才能得劲。要不别人怎么知道你痒在哪里呢?”也许一问一答这种求学方式是比较好的,针对学子最痒的地方去解释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佛家所谓的方便法门,需要自家调停斟酌的,什么样的法门最适合你,这个还是在自己选的。他人总是很难去给力的,师父领进门,修行还是得靠个人的,也更无别的投机取巧的方法可以想的。”佛家有许多方便法门,也是因材施教的。

146.何思何虑

    【原文146】来书云:“上蔡尝问天下何思何虑。伊川云:‘有此理,只是发得太早。’在学者工夫,固是‘必有事焉而勿忘’,然亦须识得‘何思何虑’的气象,一并看为是。若不识得这气象,便有正与助长之病;若认得‘何思何虑’,而忘‘必有事焉’工夫,恐又堕于无也。须是不滞有,不堕于无。然乎否也?”

所论亦相去不远矣,只是契悟未尽。上蔡之问,与伊川之答,亦只是上蔡、伊川之意,与孔子《系辞》原旨稍有不同。《系》言“何思何虑”,是言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,更无别思别虑耳,非谓无思无虑也。故曰:“同归而殊途,一致而百虑,天下何思何虑。”云殊途,云百虑,则岂谓无思无虑邪?心之本体即是天理。天理只是一个,更有何可思虑得?天理原自寂然不动,原自感而遂通。学者用功,虽千思万虑,只是要复他本来体用而已,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。故明道云:“君子之学,莫若廓然而大公,物来而顺应。”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。“何思何虑”正是工夫。在圣人分上,便是自然的;在学者分上,便是勉然的。伊川却是把作效验看了,所以有“发得太早”之说。既而云:“却好用功”,则已自觉其前言之有未尽矣。濂溪主静之论亦是此意。今道通之言,虽已不为无见,然亦未免尚有两事也。

【注解146】来信中说道:“程颢程颐的弟子上蔡,有个《上蔡语录》传世的。有一天上蔡去见自己的老师程颐先生,程颐先生就问他说,近日做学问有遇见什么事,有什么进展吗?这个上蔡回答道,天下何思何虑呢?程颐先生听了以后,就对他说道,是还是有这么个道理的,你这么说没错,可是你这么说还是太早了点,现在也许你还没有到这个程度的。程颐先生又说,见到这个事呀,经常要无有杂念了,都在静定之中了,物来则应物去不留了。上蔡听了以后心服口服了,也吓了一跳的,以后再也不敢随便这么夸口了。庆幸一句话转了他的念头,避免了弯路的。对于学者做功夫来说,固然要在具体的事务之中去不忘求道做学问的志向和初心的,然而还是需要懂得有这个个何思何虑的气象吧,也许需要一并来看才好吧。也许还不能达到这个境界,也没有关系,起码也要知道有这个气象的。如果不识得这个气象,也许就会有了正和助长的毛病了,也就是说不懂得为道日损的,只知道增长知见的。如果认得这个何思何虑的境界,而完全忘记了在生活的事务之中去做功夫,恐怕又堕入了无的境地了。须要不留滞于有,也不能堕入无。这样理解对吗?”

先生回答道:“你所说的也差不了太多的,几乎是对的了,只是领悟得还不够完整的。上蔡的提问,和伊川先生的回答,也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意思的,这和孔子《系辞》的原旨还是稍有不同的。《系辞》中说‘天下同归而殊途,一致而百虑,天下何思何虑’,所说的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的,更没有别思别虑了的,并不是说无思无虑的。”这么说还是有些不同的,伊川先生说的何思何虑是说的静定,而孔子的原旨说的是归于一的,归于天理的。天下殊途同归的,如果能够归于一,也就是这个天理,就不需要再有什么思虑的了,这个一就相当于百虑千虑了的。如果能够仅存此天理,就能够穷天下万事万物之理了,还需要什么别的思虑呢?还需要向外求什么呢?

先生又说道:“所以说:同归而殊途,一致而百虑,天下何思何虑。说了殊途不同的路径,说了百虑,则岂能说什么无思无虑呢?心的本体即是天理的。心即是理的。天理只是一个的,更还有什么可思虑的呢?不需要去想东想西的了。天理本来就是寂然不动的,原本就是自我感应而能够上达于道的。学者用功求道做学问,虽然千思万虑,脑袋瓜都想破了,可是只不过是要恢复心体本来的体用而已,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的。不是刻意去安排思索出来个什么东西的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“所以明道先生,也就是程颢先生说道:‘君子之学,最紧要的就是要大公而无私的,物来而能够顺应的。’如果用私意去安排思索个什么东西,就是在耍自私的小聪明而已。何思何虑正是真实的功夫的。对于圣人来说,这是自然做得到的;对于学者来说,这是要经过许多勤勉的努力才能达到的。伊川先生是把这个当做自己弟子功夫到了什么水平的效验来看了,所以说还为时过早的。由于他知道自己的弟子上蔡还没有到这个程度的。接下来又说道:‘却好用功做功夫的’,他说这句话是觉得怕前面说的没有能够说全的。濂溪先生,也就是周敦颐主静的论说,也正是这个意思的。也就是说,何思何虑,没有什么思虑这个静定是功夫来的。不间断的努力做这个静定的功夫,就可以开启智慧了,也就能够见到天理了。现在道通这么说,虽然已经不能算是没有见地,还是看到了这个关键问题的。然而也未免不能圆融为一的,还是当做两件事情割裂开来看的。”哪两件事情呢?道通还是有些疑惑的,在何思何虑这个功夫里,道通担心堕入无;在具体的事务之中呢,又怕太过于纠缠的。其实这个事务也无多事的,只是一个天理而已,只是恢复心的体用而已。而何思何虑这个功夫,是静定的功夫的,这个也是恢复本心的功夫的。两者是圆融通达的,归于一的。

147.圣人气象

    【原文147】来书云:“凡学者才晓得做工夫,便要识得圣人气象。盖认得圣人气象,把做准的,乃就实地做工夫去,才不会差,才是作圣工夫。未知是否?”

先认圣人气象,昔人尝有是言矣,然亦欠有头脑,圣人气象自是圣人的,我从何处识认?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体认,如以无星之称而权轻重,未开之镜而照妍媸,真所谓以小人之腹,而度君子之心矣。圣人气象,何由认得?自己良知,原与圣人一般。若体认得自己良知明白,即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矣。程子尝云:“觑著尧,学他行事,无他许多聪明睿智,安能如彼之动容周旋中礼?”又云:“心通于道,然后能辨是非。”今且说通于道在何处?聪明睿智从何处出来?

【注解147】来信中说道:“凡是学者开始懂得了做功夫,就要先识得圣人的气象。如果能够认得圣人的气象,能够有个标准、目标和方向,这样实实在在的去做功夫,才不会有差错的,这样才是成圣成贤的功夫的。不知道这么说对吗?”

先生回答道:“求学需要先识得圣人的气象,这句话前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的。这样说也没错,可是还是欠缺一些关键的要点的。圣人的气象是圣人自己的,我从何处去认识得了呢?”正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,以学子的身份,还没有能够登堂入室,就在那里要识得屋子里面有什么,这个也是勉为其难了。前面也讲过圣人气象,也许是何思何虑的,时时刻刻处于静定之中的,仅存天理的。《道德经》里面有讲,教学子如何识别真正的善人,真正的明师的。这些善人含光内敛,很谨慎很低调,如同冬天涉冰过河那样小心翼翼的,如同到了别人家做客的客人一样小心谨慎。子贡也说自己就好比是那种很矮的围墙,别人一看有什么好东西马上看得到,自己的老师孔子就好比很高的宫墙了,不走进去根本看不见的。这里说先人说过,指的是伊川先生曾经说过:凡是看文字,并不只是要理会语言文字的,还是要识得圣贤的气象的。伊川先生说的也没错的,这个是要教学子不能拘泥于文字的,要离语言和文字相的,也就是佛家常说的不著相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如果不是从自己的良知上真切的去体认,就如同用没有用星形记号标明刻度的称来称东西的轻重、如同用没有经过打磨的镜子来照人的容貌一样,真所谓是以小人之腹来度君子之心的。圣人的气象,怎么能够认得呢?”

先生又说道:“话又说回来了,每个人自己的固有的良知,原本也是和圣人相同的。如果能够体认得了自己的良知,弄明白了以后,那么圣人的气象就不在圣人了,而在我身上也有了。”人人皆有佛性,人人皆可为尧舜。

先生又说道:“程颐曾经说过:窥探着尧,学他为人处事,如果没有他那么聪明睿智,没有他那么有智慧,怎么能够像他那样举止、仪容和进退揖让都符合礼的要求呢?”世人识别圣人气象,不仅仅是外在的表现的,还是要看其心的。外在的举止仪容只是表象,核心是在于存天理去人欲的,核心在于富有盛德和智慧的。如果仅仅是学外在的仪式动作,那也是东施效颦罢了。当然如果能够一言一行都能够学着圣人去做,特别是能够做到慎独,那也是不错的修行的方法了。慢慢也会有智慧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程颐又说道:心通于道,上达于道之后,然后就可以辨别是非了。”这里也指向了圣人气象了。

先生又说道:“现在你且说说看,通于道在哪个地方呢?聪明睿智从何处出来呢?”阳明先生很善于启发弟子,留了个疑问给弟子的,这是个作业题目的。也许同于道是在心的,聪明睿智也都是从心里出来的,也就是说从自性之中出来的。禅宗说,自性之中具足一切智慧。这个自性自心,如同源头活水一样,并不是池塘里面那种肤浅的死水的。

148.事上磨练

    【原文148】来书云:“事上磨练,一日之内,不管有事无事,只一意培养本原。若遇事来感,或自己有感,心上既有觉,安可谓无事?但因事凝心一会,大段觉得事理当如此,只如无事处之,尽吾心而已。然仍有处得善与未善,何也?又或事来得多,须要次弟与处,每因才力不足,辄为所困,虽极力扶起而精神已觉衰弱。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。宁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养。如何?”

所说工夫,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用,然未免有出入在。凡人为学,终身只为这一事。自少至老,自朝至暮,不论有事无事,只是做得这一件,所谓“必有事焉”者也。若说宁不了事,不可不加培养,却是尚为两事也。“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”,事物之来,但尽吾心之良知以应之,所谓“忠恕违道不远”矣。凡处得有善有未善,及有困顿失次之患者,皆是牵于毁誉得丧,不能实致其良知耳。若能实致其良知,然后见得平日所谓善者未必是善,所谓未善者,却恐正是牵于毁誉得丧,自贼其良知者也。

【注解148】来信中说道:“求道做学问在事上进行磨练,一天之内,不管有事没有事,只是一心一意的去培养本原的吧。我不去找事,事情也会来找我的,或者自己心中也会冒出来各种杂念的,心上既然有了感觉,安能说是无事呢?但遇事凝心静气一会,也会觉得有事理当做无事处理的,尽我的心去做就可以了的。然而仍然还是有处理的好的,也有处理的不好的,为什么呢?又或者事情来得太多,需要次第按照顺序一件件来处理的,每每因为才力不足,也会感觉到困惑的,虽然极力去打起精神来,可是还是觉得力不从心的。往往遇见这种情况,未免也会放弃手头的东西,退回来安静的反省自己了。宁可没有做完事情,也不可不返回来修身养性了的,这样做可以吗?”阳明心学是内圣外王之术,也可以在事上来磨砺自己的,也可以不是一味的去封闭自己修行的。道通看来还是事务繁忙的,如何去处理呢?这个也和我们现在的修行求道做学问密切相关的。看看阳明先生怎么说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你所说的功夫,对于道通你的情况,也只能如此来用了。你公事又那么繁忙,不能不去做事,也只能如此了。可是根据你说的情况呢,未免还有一些出入的,下面我跟你来讲讲的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“凡学子为学,终身只是为了这一件事的。这是什么样的一件事呢?从小到老,从早到晚,不论有事还是无事,只是做得这一件事的,正所谓的‘必有事焉’,这个就是了。”必有事焉,这个是什么事呢?如同谜语一样呀。这句话是从孟子那里来的。孟子曾经说过,告子未尝知义的,他把义看成心外的了,心外无义的。必有事焉,也就是说必定要求心中之义这件事,不要停止培养心中之义的,这就是孟子说的浩然正气的,心不要忘记这个求道的志向的,也不要拔苗助长的。这就对前面的勿正,勿忘,勿助长有所理解了的。这个事是每个人毕生要做的事,就是培养浩然之气的,培养心中之义,培养天理,而去除人的私欲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如果说宁可放下所有的事情,不可不加以培养此心,这却是把它当做两件事来看了。所以说‘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’,本来就是这么一件事的,必有此事就是培养内心之义,仅存天理,勿忘此志向,也勿揠苗助长了。对于外来的事物,只要尽自心固有的良知去应对就可以了。如同镜子一样,物来则应,物去不留了。不会粘滞在心镜,也就不会如此的疲惫了的。正所谓忠恕不会违背道,离道也就不远了的。”世人只要上对下能够做到宽恕,下对上能够做到忠诚,上下相安,也就不违背道了。

先生又说道:“凡是处理事物有好的,还有些不够完善的,也会遇见困惑、失去秩序,比较混乱疲惫这样的事情,这也许都是跟毁誉得失这些名利相关吧,不能实在的致其良知,所以才会如此的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“如果果真能够做到致其良知,也许就会见得平日所谓善的,未必就是善的了;所谓未善的,却恐怕正是牵扯到了名利的毁誉得失了,只是自己的私欲遮蔽了良知,自己还不知道的。”也许我们学子在读到这里的时候,可以扪心自问一下,自己被生活所累,深挖下去无非是毁誉得失吧。如果无有毁誉得失的私欲,也就没有什么好顾虑的了。许多时候都是心累吧,实际的事务也许并不会特别的累的。如果致其良知了,也许原本认为正的就是邪的了,原本认为邪的就是正的了,这么说有无道理呢?大家可以斟酌的,佛陀说颠倒众生。镜中的世界往往是相反的。比如大道至简至易,可是世人的心比较险曲,这样的镜子一照,这样大道也就变成邪僻小径了。

149.致知之说

    【原文149】来书云:“致知之说,春间再承诲益,已颇知用力,觉得比旧尤为简易。但鄙心则谓与初学言之,还须带格物意思,使之知下手处。本来致知格物一并下,但在初学未知下手用功,还说与格物,方晓得致知”云云。

格物是致知功夫,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。若是未知格物,则是致知工夫亦未尝知也。近有一书与友人论此颇悉,今往一通细观之,当自见矣。

【注解149】来信中说道:“致知的学说,春季的时候再次承蒙教诲,很受启发,已经颇知用力之处了,觉得比朱熹旧的学说尤为简易了。但是我的意思是说,和初学者说的时候,还须要带着格物的意思,使得别人知道下手处。要不如果光讲致知而不讲格物,初学无从下手了。本来致知格物是一起用的,但是初学不知下手用功,还要说格物,方能晓得致知的。如果不说格物,初学也不知道致知的。”

先生回信中说道:“格物是致知的功夫的,如果知晓致知就已经知道格物了。如果不知道格物,则是致知的功夫也未尝知晓的。近来我有写了一封信给友人谈论此事,比较详细,现在我也一并寄给你了,你仔细看一下,自己就会明白了的。”格物致知前面谈论的比较详细的了。格物可以说是致知的功夫,可以说是格除人的私欲,仅存天理的,这样就能恢复人本有的良知了,就能致良知了。如此看来,如果知晓致知,也就是对本有良知已经知晓了,也就能够知道用功之处了。如果不知道格物,对于致知的这个功夫也就未尝知道了。这里就简单论述一下的。

150.动气之病

    【原文150】来书云:“今之为朱、陆之辩者尚未已。每对朋友言,正学不明已久,且不须枉费心力为朱、陆争是非。只依先生‘立志’二字点化人,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来,决意要知此学,已是大段明白了。朱、陆虽不辩,彼自能觉得。又尝见朋友中见有人议先生之言者,辄为动气。昔在朱、陆二先生所以遗后世纷纷之议者,亦见二先生工夫有未纯熟,分明亦有动气之病。若明道则无此矣。观其与吴涉礼论介甫之学云:‘为我尽达诸介甫,不有益于他,必有益于我也。’气象何等从容!尝见先生与人书中亦引此言,愿朋友皆如此,如何?”

  此节议论得极是极是。愿道通遍以告于同志,各自且论自己是非,莫论朱、陆是非也。以言语谤人,其谤浅。若自己不能身体实践,而徒入耳出口,呶呶度日,是以身谤也,其谤深矣。凡今天下之论议我者,苟能取以为善,皆是砥砺切磋我也,则在我无非警惕修省进德之地矣。

昔人谓“攻吾之短者是吾师”,师又可恶乎?

【注解150】来信中说道:“朱熹和陆九渊鹅湖之会的辩论已经过去很久了,可是现在还有人在辩论。每当看到朋友为此争论,我就会对他们说圣人的正学不明于世已经很久了,且无须枉费心力为朱熹和陆九渊的事情争论是非的。只要依照先生说的立志两个字来点化别人就可以了。如果他果真能够辨别得此志向,决意要知晓此圣人之学,已经是大体上明白了。要不他立志向不会真切和坚定的。即使不去争辩朱熹和陆九渊谁对谁错,他自然也能够多少明白些了。”

来信中还说道:“我还曾经见到有些朋友对你的学说很推崇,他们只要见到别人批评议论先生您的学说,就非常的生气的。以前朱熹和陆九渊两位先生这样争论,遗留后世学子议论纷纷,这也足以见得这两位先生功夫还没有纯熟的,分明也有这个动气的毛病的,也许感情用事去争论是非的。”

来信中还说道:“程颢先生就没有这个动气的毛病的。看看程颢和吴涉礼讨论王安石的学说的时候所说的话就知道了。程颢跟王安石的政见有所不同,还是希望朋友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转告给王安石的。他说道:‘把我的想法都全部告诉王安石先生的,即使对他没有什么益处,没有什么改变,可是对我来说还是有益处的,我尽了自己的这份心了。’程颢这样的气象何等从容的,还是很大气的。曾经见到先生在给人的书信中也引用了这个话的,愿朋友都是如此,我这么说对不对呢?”阳明先生希望自己的朋友即使有些什么不同意见,都还是把什么都直接写信告知的,就像程颢对待王安石那样坦荡的。程颢虽然跟王安石在政见上有所不同,可是并不像司马光那些人那样极端的。我们很熟悉司马光小同学小时候砸缸的故事,可是这个同学激烈的反对王安石变法的,他说跟王安石就如同冰炭不能放在同样一个器具中,如同寒暑不可能同时出现一样。虽然程颢比王安石小好多,但是王安石对他还是很尊重的。

先生回信中说道:“这一节你的议论很对的,我非常赞同的。愿道通你只需要遍告所有的有志于此道的朋友,各自且论自己的是非就可以了,不要论朱熹和陆九渊的是非了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“用言语去诽谤别人,这种诽谤是非常的肤浅的。只会在那里说别人的。如果自己不能身体力行的去实践,去做功夫,只是在那里从耳朵进来,不动动脑子就说出口了。整天喋喋不休的聊以度日的,这样就是在以自己的身去诽谤的,也就是在诋毁自己的了,这样的诽谤就很深了的。这个实在是害己误己的。”

先生又说道:“现在天下那些议论我的人,如果能够取一些议论的事情来,也就相当于我的一块磨刀石的,可以砥砺切磋的,无非使得我时刻保持警惕,还要不断地修身养性,以使得德行不断的进步的。”阳明先生还是希望天下的人能够像程颢对待王安石那样的,有什么不同的意见,都可以悉数说出来的。不要动气的,有一种大度的气量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以前荀子曾经说过:‘对于那些攻击我的短处的人是我的老师的。’对于天底下的那些议论的人来说,又有什么觉得可恶的呢?”大家看看阳明先生还是很有雅量的。别人有些不同意见,进行攻击,也是对自己的一种磨砺的。这种逆境也许本身就是一种修行的缘分。

151.气即是性

    【原文151】来书云:“有引程子‘人生而静,以上不容说,才说性便已不是性。’何故不容说?何故不是性?晦庵答云:‘不容说者,未有性之可言。不是性者,已不能无气质之杂矣。’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晓,每看书至此,辄为一惑,请问。”

“生之谓性”,“生”字即是“气”字,犹言“气即是性”也。气即是性。“人生而静,以上不容说”,才说“气即是性”,即已落在一边,不是性之本原矣。孟子性善,是从本原上说。然性善之端,须在气上始见得,若无气亦无可见矣。恻隐、羞恶、辞让、是非即是气。程子谓“论性不论气,不备;论气不论性,不明。”亦是为学者各认一边,只得如此说。若见得自性明白时,气即是性,性即是气,原无性气之可分也。

【注解151】来信中说道:“有人引用程颢说的一句话:‘人生而静,以上不容说,才说性便已不是性。’,用这句话来问朱熹先生,为什么不容说呢?为什么才说性已不是性了呢?”

来信中还说道:“朱熹先生针对那两个问题来分别回答的。回答道:‘之所以说不容说,是因为没有性可说的。之所以说不是性,已经不能没有夹杂的,也就是有一些污染的气质夹杂在里面,已经不是纯的了,所以说不是性的。’”

来信中还说道:“程颢和朱熹这两位先生这么说,我都不是很明白。每次看书到这里的时候,就会感到困惑,请问先生怎么看这个事情呢?”

先生回信中说道:“生之谓性这句话是告子说的,这个生字即是气字的,也就好比说是气即是性的。”也许学子有气和性这些字眼在都给搞晕了,阳明先生这里说了可以说气即是性的。就像有理,有心,有礼,阳明先生高人这里都简化了,心即是理,理即是礼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人生而静,以上不容说,这句话,仅仅是说了气即是性的,这样说就落入了一边的,这并不是性的本原的。孟子说性本善,是从本原上来说的。然而性善的端倪,须要在气上才能看得到的,如果无气也就不可看见了。恻隐之心、羞恶之心、辞让之心、是非之心,这些也都是气的。气不动就无从感受到的,无从看到的。”自性是本原,发动起来就生出了气,气可以看得到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程颢曾说:‘如果论性而不论气,也不够完备的;如果论气而不论性,那就不明了。’只是学者抓住一边来说事,只能这么来解释的。”世人的思维很容易落入非左即右的矛盾,所以佛家有个不二法门,也就是说真理往往是非左非右的,而不是非左即右的。大家留意看看佛经可以看到许多不垢不净这样的语句的。比如性善论者就抓住这一边来讨论,性恶论者又抓住另外一边来说事的,各执一词,不能调停的。也许性善论者所讨论的也并非孟子的本意的。

先生又说道:“如果见得了自性,明心见性了以后就明白了。气即是性,性即是气的,原本并无性气的分别的。”佛家讲定慧,世人就以为定是一回事,慧又是另外一回事的。六祖就出来说了,定为慧之体,慧为定之用,定慧本来是一体。即慧之时定在慧,即定之时慧在定。就像性和气一样的,不能落入一边的。打个蜡烛的比方吧,这个蜡烛就像是自性,而发出的光就好比是气的;蜡烛就像是定,而发出的光就好比是慧的。本来发出的烛光和蜡烛本来也是一回事的,也是蜡烛燃烧了以后才能发出来的能量的。

程颢这么说还有另外一层意思的,虽然说是自性,用语言文字一说出来就不是性了。看阳明先生的解释,朱熹先生的说法,完全就没有抓住要点的。由此可知朱熹先生这时候还没有能够明心见性的。如果朱熹先生还没有见到自性,如何能够谈性呢?就像从来没有见过月亮是什么样,如何去形容呢?不是误人子弟吗?实在没有什么诋毁朱熹先生的意思,但是还是需要明辨是非的。谈到自性是需要离语言文字相的,也就是说不能著相的。就像佛陀在菩提树下感慨,我法妙难思的。佛法是不可思议的,不可说,不可说的,也就类似信中说的不容说的,是需要去实证的,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。阳明先生在这一章中,虽然处于丁忧守孝期间,还是能够热心的给弟子回信的,难能可贵的。虽然写的比较简短,但是也都是说到了要害关键的地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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